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李尚正的喜劇同學訓練班

文章日期:2023年04月16日

【明報專訊】我和李尚正自中二開始成為同班同學,直至中五。同學們都習慣叫他「李正」,那時候他已經很風趣、聰明、受歡迎,這印象至今未變。中學時在我眼中他已經是個star,我想學他,但學不來。

很多年以後,他成為了專業的喜劇演員,我則去了當研究生,從事如何有效地發揚喜劇電影的研究工作。我一直未能搞清楚,究竟幽默感是不是天生的呢?適逢李正在《死屍死時四十四》的演出廣受好評,作為有熱誠嘅志同道合好朋友,大家便約了出來研究吓。

■答:李尚正,中學同學稱「李正」。電影演員和電視節目主持,擅演喜劇。

■問:賴勇衡,中學同學稱「賴勇」。電影評論人和研究者,主要興趣是華語喜劇。

我問:「你在什麼時候開始有意識地『搞笑』?」他說,其實不覺自己很「搞笑」,只是性格開朗,帶來輕鬆的氣氛,便會令別人感到有趣。開朗源於自信,因為他懂得排解壓力,又沒有被老師針對。老師不會對他施壓,因為他成績不錯。而那又因為他的父母皆為教師,教了他事半功倍的學習竅門。「所以喺度都多謝我阿爸阿媽啦!」

他從中點出了一個「定律」:一個人的出身會造就其個性,在特定的境况中帶來一連串的反應。他一直順勢而行,沒有違反這「定律」。若果反其道而行,人則可能會變得比較憂鬱,沒那麼有趣。

「泡妞」練幽默感

性格開朗的同學有不少,但罕有像李正那種真的是有意識的「搞笑」。他毫不掩飾,直指根源就是追求異性的欲望。念中一二時,可能發育得比較遲,仍只想着打籃球、打乒乓球;到了中三四,他才發現了「泡妞」的樂趣。要爭取異性的注意力,要麼你很幽默,要麼你很有錢。那時候大家都未有錢,便唯有幽默一途。

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令我想起了以前向他問功課的情景。有一條問題,我隔了20多年才有機會請教:當年我見他因為風趣幽默而受同學歡迎;我也想受歡迎,所以想學他搞搞笑,但沒有什麼效果。他一語道破:「因為你無分清楚想受什麼人歡迎。」首先要搞清楚,對象是男性還是女性?我沒想過這問題,他卻分辨得很清楚。若想受男性歡迎,你愈搞笑,便愈會受排斥,因為大家有競爭的心態:「好好笑咩?肉麻當有趣,挑!」在女生面前就不同了,要在適當的時刻讓她們感到你「不認真」,正所謂「男人愈壞,女人愈愛」。但他強調要知分寸,能放能收,不是真的叫你當壞人。

「如何運用幽默追求女生」的心得從他親口說出來,那種趣味是我無法用文字轉達的。喜劇演員的特質是:一些本身平平無奇或嚴肅認真的事情,由他們演繹出來,也會令人發笑。從周星馳到今天的白只和「阿卵」楊偉倫都有這種能耐,李正也不例外。我相信有些人的幽默感是自然流露的,是他們個性的一部分。但要成為一個喜劇演員,則須有所經營。

李正從中學開始,便很有意識地管理自己的生活,先有明確的目標,制定策略,然後執行。甚至可以說,他完全消化了父母傳授的學習方法,然後運用在「追女仔」這方面。在中學時期,李正會找一些資源來學習搞笑的方法,他的「老師」除了周星馳,還有軟硬天師。因為中學生財力有限,無法多次買票進場看星爺的電影偷師,但軟硬的電台節目則可以錄下來重聽,還可以從圖書館借來友禾出版的軟硬天師笑話書。「要針對性㗎!同讀書一樣!」笑話書成了教科書,逐字逐句鑽研,他學到了如何鋪排punchline,也看出軟硬在無厘頭背後的諷刺和隱喻。

十分搞笑背後其實是十分認真,但表現出來又不能太認真,總要留一手。於是他從軟硬談到了海明威:「當年『軟硬分類小廣告』有一則『失物待領』的笑話,說有人在戲院拾獲人字拖一隻,但拖鞋中有個未戒奶的BB。」這其實是個悲慘的棄嬰故事,言簡意賅的手法來自一則相傳出自海明威之手、只有6個字的超短篇小說,也取了分類廣告的形式:「轉賣:嬰鞋,全新。(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

「1.5錯位」理論

李正在悲劇與喜劇之間、嚴肅和幽默之間,提煉出一個「1.5錯位」理論:10分之中,嚴肅的事情只能到8.5分的程度,剩下有1.5分是「錯」的,慘事就會變得好笑。這原理也適用在喜劇節奏之上。一段戲有8.5分是正常或認真的,但留下1.5分的錯位,就是那個punchline。這和坊間的「80/20理論」異曲同工,也可應用在生活其他方面。「例如我有8.5時間認真讀書,有1.5是『鳩』的,這樣便吸引到異性了。若是一半一半,你就是太『鳩』了。」(我不知怎樣改寫那個字;他自己說完也在笑)他接着說:「喜劇也是這樣的比例,timing也一樣。」不過在拍攝現場,還是按導演的意向來調節。

但他也有迷茫失落如跌彈斑鳩的階段。離開了香港大學建築學系的驕子之巢,去了南美洲流浪。我還記得收到他從智利寄來的明信片,說那裏「好冷凍」。回港以後,他經舊同學介紹,進了有線電視當暑期工,想不到每天面對着的剪接台,會帶他走上了喜劇舞台。「剪片是娛樂自己。」因為電視台給予的空間,他便把自己的幽默感滲進剪接當中。「今天能以喜劇為業,都是際遇。我只是順着自己的長處和傾向,用自己的節奏來處理。」他雖要自娛,其實是大學時期看周星馳電影看得太多的副作用。因為同一批電影看了太多遍,已不覺好笑,迫使他自行發掘新意。

李寶安攞MVP

後來李正怎樣走到幕前,再被周星馳招攬,過了數年回到電視台,再成為今日的「HOY TV一哥」,已在無數訪問中談過。但他作為電影演員,在《長江七號》和《西遊.降魔篇》之後,近年都未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直至《死屍死時四十四》李寶安一角。很多評論人和觀眾都把他視為這部黑色荒誕喜劇的MVP。

李寶安只是配角,出場不多,李正卻演出了不同的層次。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李寶安在後樓梯怒罵幾個男住客的一幕,讓人看到李正在「星爺影子」之外的可塑性。他解釋,導演並沒有讓他以「搞笑」的方式來演繹,也沒有把這齣戲定位作「笑片」,而是「有意思」的黑色幽默電影。

李正拿捏李寶安的精髓,其實是憤怒。後樓梯一場戲,是血淚大控訴,放大了低下層遭受的壓力與不公平。「他們平常不被尊重,即使盡力工作,別人都不滿意。」他的參考對象是堺雅人在《律政狂人》中飾演的律師古美門研介,既嬉笑也怒罵,會在戲劇高潮以連珠炮發的對白控訴世道不義。李正想嘗試這種演繹方式,但感到仍未達到預期效果。

他曾在一段訪問影片中提及喜劇的效果其實取決於剪接,而不是演繹。可惜他還未說到重點,便已被剪接師cut了。我便請他再解釋一下。「其實在李寶安上門派發通告的一場戲,他已經很憤怒。」李寶安盡責警告住客有關蜂窩的危險,卻遭對方(黃又南)冷待關門,碰了一鼻子灰。李正本來預期這個俯視鏡頭表達出李寶安耐性已到極限、隨時爆發的狀態,但落在剪接師胡大為的手上,則換來撞板的滑稽效果。對於片中很多引起哄堂大笑的時刻,他都歸功於胡大為的剪接功力。「剪接的timing差少少,效果可以差好遠。」

問李正這次演出得到讚賞,是否感到特別高興。他說:「有得開工就開心。這次是感恩多於開心。」落力演出換來笑聲與掌聲,引起觀眾共鳴,肯定了他對團隊的貢獻,也帶來成就感。喜劇之道,存乎一心,原來「搞笑」也有善惡之分。李正說「唧人笑」是惡意的,只是用技巧,針對人的本能引來笑聲,這樣「搞笑」只為滿足自己,想你笑,但不想你開心;善意的喜劇,是為了別人開心,讓他們紓壓,「搞笑」的出發點是為了對方得到滿足。

他提及一些「惡意搞笑」的藝人名字,我再問他有哪個做喜劇是真心想為觀眾帶來歡樂的。他說:周星馳。

後記:關於黃子華

回想起來,念中學的時候,李正扮周星馳,而我其實是「扮李正扮周星馳」,並不成功。在中四的某一天,突然有個同學說:「你好似黃子華。」此後一段日子,都不斷有人說我像黃子華,但我從未想過模仿他。我一直搞不懂哪裏相似,今天更不敢高攀「神壇」。我問李正他怎麼看。他說,我和黃子華的共通點是思考性,或說是overthinking,卻樂在其中。我當然也是黃子華的fan,但沒有刻意模仿,只是性格似乎真的影響際遇。李小龍在大學本科是讀哲學的,黃子華是讀哲學的,我也是讀哲學的——請不要恥笑(或者我想太多了)。

文˙賴勇衡

編輯•朱建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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