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繁花》鋪出畫家路 承載上海視野、東北上山下鄉記憶

文章日期:2024年07月26日

【明報專訊】中國當代著名作家、藝術家金宇澄因長篇小說《繁花》成名。2023年底,由導演王家衛執導的電視劇《繁花》熱播,讓金宇澄的小說《繁花》再度掀起閱讀熱潮。今年,金宇澄除了在香港書展舉行講座,同時於中環舉行個人畫展「繁花——金宇澄繪畫展」,筆者有機會專訪金宇澄,聽他講述他眼中的《繁花》世界。

由王家衛執導的電視劇《繁花》,近半年在華語世界掀起話題。《繁花》改編自金宇澄的同名小說,作者於2011年開始,用筆名「獨上閣樓」(編按:這也是小說的第一句話)在以上海話交流的網站「弄堂網」上創作《繁花》。2012年,小說在《收穫》雜誌上連載,單行本於隔年出版。

「上海在遠方閃閃發光」

小說出版後半年,王導便到上海拜訪他,希望拿到版權,將它改編成劇集。金宇澄受訪時表示:「當時上海有一些同行還不知道這本小說,但是他已經看過,可見他閱讀量很大。有時候我跟他聊天,發現很多年輕人的小說他都有看,只不過是不吭聲。」他又提到,當時王導特別打動他的一點,是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就說:「你這本書寫的就是我哥哥姊姊的事情。」

王家衛出生在上海,5歲隨父母移居香港,但家裏的哥哥姊姊留在上海,他們跟《繁花》裏面的人物基本上是同一代人,所以王家衛決定改編這本小說。金宇澄補充:「一個完整的家庭分成了兩塊,不代表兩邊沒有來往,反過來彼此的聯繫其實更密切,更加關注對方。」

金宇澄與王導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年輕時他上山下鄉,離開家鄉7年光景,每天聽上海小青年在北方宿舍裏聊上海,甚至有人可把整條淮海路商店名稱倒背如流,他感嘆地說:「我一直說,上海在遠方閃閃發光,是什麼原因?就是因為你得不到它,就像異地戀一樣,愈來愈美麗。」

金宇澄當了30年文學編輯,「我們當編輯的,都有一個共同點——朝思暮想,希望明天郵箱裏面有一個語言非常獨特的小說」。他認為,語言是城市的特徵,方言讓各地立即展現鮮明的性格。他曾說:「如果一個盲人到廣州,周圍全是普通話,他肯定以為自己並沒有到廣州。」

用母語思維寫作 感到自由

金宇澄在許多場合都提到寫《繁花》時,用的是「滬語思維」,只有用母語思維寫作時,他才感受到寫作的自由。他認為無論是文體或內容,都必須是作家自己的東西,要與別不同。因此,他特別看重寫作的辨識度,「我要和別人完全分開,一看就知道是我的東西,那樣才好。畫畫也是這樣,你如果畫的畫和別人的畫一模一樣,你這畫它幹嘛呢?」

金宇澄說,劇版《繁花》像一面鏡子,產生小說的另一個對照。劇裏很多細節讓金宇澄感到驚喜,「比如外貿公司這一段,小說裏就寫了幾句阿寶做外貿,27號提都沒提,王家衛卻能把當時外灘27號的外貿公司還原出來,包括汪小姐在茶水間的那些細節」。

此外,原著對黃河路的描述其實非常少,大概只提及兩三次,王導演在拍劇前調查了6年,這點也讓金宇澄非常佩服。「他拍上海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前期做了大量的調查工作,想拍它拍成這樣、那樣。因為小說裏頭有大量飯局,我知道他甚至一開始有想過以飯局來串連,作為電視劇的結構。」《繁花》熱播,金宇澄認為皇天不負有心人,導演成功地打開了所有人的記憶話匣子。

對於改編自己小說,金宇澄的態度非常開放,他認為每個人心目中的上海都不一樣,是各人各說,視乎個人經歷與想像力,沒有統一標準。訪問期間,他說得最多的是「樂見其成」這四字,在他看來,將原著交給導演,就是展開另一種生命力的表現。這點也與王導的想法不謀而合,王導本人也曾說:「這個劇集只是蛋糕中的一塊。」他希望大家讀原著,認為每個人心裏都有屬於自己的《繁花》。

金宇澄透露小說裏的人物,基本上都有原型,這樣才生動。「包括王家衛導演最喜歡的小毛,半夜裏面有一個女人跟着小毛回家洗衣服這一段,是導演最喜歡的橋段,這個都是有原型的,你想都想不出來的人物關係。半夜三更,一個女的跟他回去,兩個人一句話不說就洗衣服,女人洗完衣服,第二天一早就說我走了。」

被問到偏愛的女性角色,金宇澄分享自己蠻喜歡電視劇裏的雪芝(杜鵑飾演),但從小說的角度來看,他最喜歡的卻是像蓓蒂那種小姑娘,可惜很難把她帶入劇中,「她像一條小金魚一樣出現一下就沒有了,無論是話劇、電影編劇都非常難處理,這麼一個小姑娘怎麼弄?」

學者許子東在書展講座提出,一般長篇小說,作家都要富麗堂皇,講點大道理,然而金宇澄甫開首就說了一個捉姦的故事,用意何在?對此,作家在講座中回應:「這也是一個所謂策略,就是說要吸引讀者進來,現在的人很不容易進門的,你不好看人家就走了。」他補充:「但實際上《繁花》這本書有很多非常沉重的內容,但都是埋伏在後頭,比如200頁、300頁那種地方。」他舉例說:「一個老太太獨自在家裏,然後有一個人來找她,說你的丈夫的老朋友從監獄裏出來了。然後這個老太太就說,我丈夫這個老朋友在當年鎮壓的時候早就槍斃了,怎麼他出來了,他說確實他沒槍斃,老太太就不平衡了。她說我朝思暮想的就是等我死了以後,我和你們一個丈夫、一個丈夫的朋友,3個人就像抗戰勝利的時候,在上海去跳舞、喝酒,然後她說我白等了一輩子,我白白等了一輩子,原來這個人沒死,我怎麼面對,我怎麼死?我怎麼面對我死去的老公?」最後他總結道:「我覺得生生不息的人生啊,就是有很多非常難以言說的事情。」

為《繁花》繪插圖 揮灑創意

10年前,金宇澄藉《繁花》出版之機,打開了插圖的創作之門。在給《繁花》畫了插圖以後,很多人誇他畫得好,金宇澄說:「我這個人是經不起誇的,別人說我畫得好,我就想表現得再好一點。」於是他便畫下去,慢慢形成一種良性循環。機緣巧合下,一個80後青年前來,提議把他的作品做成絲網版畫,說可以用來送朋友,金宇澄便逐漸由文學界走進美術範疇。

金宇澄認為,人難免有「避難求易」的心態,他稱畫畫比寫作愉快,「寫作就是一個編碼和解碼的過程,有時會讓人很焦慮,像一個黑洞,收集再多的材料放進去,還是什麼也看不出來,成天要皺着眉頭、睜大眼睛,盯住屏幕裏的文字,反覆檢查,不如音樂和畫面,一秒鐘就得到一種愉悅,很快就能被人了解、被感染」。開啟畫畫人生以後,金宇澄盡情發揮其自由與浩瀚的想像力,將超現實意象與日常現實世界相互交織。

喜歡畫手 易製造想像空間

金宇澄喜歡圖畫裏有故事,表現個人的解讀,相比五官,他更喜歡畫手——擁抱的手、翻書的手、托舉的手、指引的手。他說,畫人往往不如畫一隻手,容易製造想像空間,比如《靜安寺》,金宇澄把靜安寺放在一個托盤上,以印度佛像的手端出來。又如在《S公寓》裏,有一隻手拎起一棟公寓,下面有半張女人面孔,那是他讀中學的時候每天經過的愛司公寓。

金宇澄在年輕時到過東北當知青,這段記憶經常在他的腦海中浮現。畫展中有一幅從水井底部仰望的作品,配以一段文字描述:「我鏟起的泥沙裏,一定有你的頭髮,你的眼淚,你的鈕扣,你留下來的氣味和痕迹。」這對應了畫家的真實回憶,當時有一個女青年落井死了,他需要下到30米深的底部,做清潔善後工作,從水井的底部看上去,世界只有一個錢幣大小。

另一幅《麥地午飯》也充分表達了人們生存的艱難。麥地上有一張方桌,上面有饅頭、粥和碗筷,兩隻小鳥站立其中。每天早晨一班人開始割麥,遠處擺一張方桌。誰第一個割到桌前,就可以盡情享用食物。人人都為生存而拚命,但偏偏體力較差的人群,他們來晚了,就什麼都吃不到。這樣一個場景,是他年輕時在東北聽到的故事。

記憶中的馬 瘦削痛苦

金宇澄也喜歡畫馬,每匹馬背後,都承載着他的東北往事。在上山下鄉期間,他得知農場的人如何殘忍對待馬匹。金宇澄記憶中的馬是瘦削的、痛苦的,中國人說「做牛做馬」是悲慘的分類,動物各有各命,「比如貓咪一輩子不用幹活,成天東走西逛,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做一匹馬牠必須每天付出勞動,才能吃到一點東西」。

他在〈馬語〉一文中,提到馬擁有優秀視力,因此容易損傷變瞎:「如果鞭傷、情緒波動、內分泌失調,或者急火攻心,馬眼就瞎了,這是馬的剛烈所在。曾見三名車夫將一馬打到皮開肉綻,打斷了皮鞭和鎬柄,牠做錯了事,股腿流血,當夜牠就失明了。醫生說是牠內心不平,心火上攻的緣故。在馬群聚居的地方,你經常可以看到瞎馬的存在,牠們終年在暗無天日的礦洞裏、或是在酷暑嚴寒的原野上拉車和拖碾,仍然被人深度重複利用,一直到死。」

很多畫家喜歡畫馬,因為其特立獨行,體態優美,是一種有想像力的動物。金宇澄補充:「我前幾天還看到熱帶雨林裏,人把很沉重的木頭綁在馬身上,讓牠從山上運下來,這也太悲慘了,美好動物過着這麼悲慘的日子。有個馬場老闆看了〈馬語〉說,朋友,關於馬的這些事情,我怎麼居然不知道。我說,你看到的馬,是貴族血統的。我知道普通馬的生活,是凋零、沉重的碎片。」

金宇澄將想像、浪漫與幽默留給了繪畫,他的上海視野在繪畫中完全展開:建築、街區、客廳、陽台、衣架、餐具、衣服、花瓶、樂器……讓人不禁想起美國畫家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筆下的紐約,一切似乎很熟悉,但你找不到確實地址,找不到相應物事。

「繁花——金宇澄繪畫展」由季豐沙龍舉辦,展出共41幅作品,精選自藝術家過去10年創作的多個系列,畫中既有上海的舊事舊景,也有天馬行空的幻想世界。

繁花——金宇澄繪畫展

日期:即日至8月22日,逢周二至周六

時間:上午10:00至晚上7:00

地點:大館總部大樓地下01-G04-G05舖

備註:須電郵(rsvp@kwaifunghin.com)或致電(2580 0058)預約

文:柯美君

編輯:王翠麗

設計:賴雋旼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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