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聾人聽見些什麼？骨折的「咔嚓」聲如何呈現？想要雨聲，天卻遲遲不下雨，要怎麼辦？這些問題看似天馬行空，卻都是電影製作中會面對的真實難題。人們常說「看電影」，將電影當做一門視覺的藝術；但在入圍今屆金馬獎最佳音效設計的鄧學麟和關惠心看來，電影除了看，還可以「聽」，比起有形的畫面，無形的聲音或許可以激發觀眾更多想像空間——「比如，電影中需要落雨聲，不一定真要等到落雨才能錄。我們也可以打開鍋，錄下用油煎東西的聲音。」鄧學麟說。
提起聲音設計，記者首先想起早年在YouTube上看見的一條舊片：上一秒駿馬從草原飛馳而過，塵土飛揚，蹄聲陣陣；下一秒畫面轉到錄音室，原來馬蹄聲是用帶污漬的廁所泵敲擊地面時發出的。前後對比之大，令人忍俊不禁。
「用廁所泵扮馬蹄聲」的過程叫做「擬音（foley）」，即在後期製作時使用道具製造模擬音效，以配合電影畫面，增加電影中場景的真實感。除擬音之外，電影中出現的人物對白、聲音效果（sound effect）、環境聲、配樂、混音……「一套戲入面，你聽到嘅所有嘢都關我哋事」，鄧學麟概括。他解釋，儘管人物對白在演員演出時已隨畫面一起錄下，但仍然需要經過音效師的後期處理，「可能需要根據劇情調整對白順序和質感，比如調整語氣、添加重音；又比如對話在禮堂發生，就需要添加回音效果，以配合故事發生的環境」。
報紙仿落葉聲 玻璃扮踢打聲
已經錄下的聲音，可通過電腦處理，達到理想效果。但在拍攝現場仍有許多聲音無法被清晰錄下，如演員的腳步聲、武打戲時「拳拳到肉」之聲等，音效師如何「無中生有」？關惠心說，這些聲音通常要借助道具，「比如腳踩落葉聲，我們會將剪碎的報紙放在磚頭上，錄下用腳踩報紙的聲音；至於拳打腳踢聲，其實是爛玻璃發出」。兩人從工作室角落搬出兩塊磚向記者展示——一塊大理石，一塊水泥磚，鄧學麟解釋，儘管觀眾聽見的都是「腳步聲」，但「不同鞋、不同路、不同人、不同力度」，呈現出來的聲音效果會有所不同。因此，在錄音時，他常換上與演員相同的鞋子，選擇質感相同的地面，一邊看影片，一邊模仿演員的腳步，盡可能使聲音呈現出更真實的效果。
聲音相比畫面 「玩」的空間更多
記者不禁好奇，油鍋模仿雨聲、報紙模仿落葉聲、玻璃模仿踢打聲……種種創意，如何想出？「有的是前輩教，不斷傳承；更多的是不斷嘗試，尋找更好的方案。」鄧學麟說。在他看來，看似繁瑣的嘗試過程中，卻蘊含着聲音的「得意之處」：「聲音會帶給人一種錯覺。你聽到的，其實並不一定是你見到的。因此，相比於更直接的畫面，聲音有更多可以『玩』的空間，能夠帶給觀眾更多聯想。」
憑藉電影《看我今天怎麼說》，鄧學麟與關惠心入圍了第61屆金馬獎最佳音效。《看我今天怎麼說》由黃修平導演，講述3名聾人青年在自我價值、身分認同與融入社會之間的掙扎與探索。飾演女主角素恩的鍾雪瑩和飾演男主角子信的游學修亦憑藉此片分別入圍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和最佳男主角，讓香港的聾人故事走上金馬舞台。
「最大的難度在於，我們健聽的人無法知道聾人到底聽到些什麼。因為每個聾人的聽力狀况都各有不同，有些聽到的也許是10%、50%，這種狀態要怎樣在電影中用聲音表達出來？」鄧學麟說。為使電影更加真實的反映聾人生活，電影團隊與音效師只能通過跟多些聾人接觸、交流，通過他們的語言描述，嘗試還原他們耳中的世界——「一定做不到100%真實，我們只能努力，希望觀眾可以感受到他們（聾人）的世界」。
藉聲音帶觀眾走入聾人內心
聾人聽見的世界，要如何呈現？鄧學麟分享，片中有角色使用助聽器，亦有角色使用人工耳蝸，在聲音處理上需要區分兩者。助聽器的作用類似於把聲音「放大少少」，因此處理透過助聽器聽到的聲音時，需要「矇啲，不是太清晰」的效果；而人工耳蝸則是電子儀器，佩戴者聽到的聲音更「digital（數碼）啲」，時而斷斷續續，「像網絡不好時，聽WhatsApp語音信息」。
影片中的女主角素恩是人工耳蝸佩戴者。然而，透過人工耳蝸聽見的世界，與健聽人聽到的世界並不相同。鄧學麟表示，不同於健聽人可以通過聲音判斷距離遠近和方向，透過人工耳蝸聽到的聲音缺少方向感，「當她（素恩）身處街上，有人來人往、有車聲，但她聽到的東西都是同樣大聲，全部混在一起，非常混亂」。鄧學麟和關惠心在影片多處用素恩的第一視角處理聲音。素恩佩戴人工耳蝸多年，效果良好，並成為慈善機構推廣人工耳蝸的大使。因此影片前段，「需要通過聲音表現出『儘管和聽健人士聽到的世界有區別，但人工耳蝸的效果很好』的效果」；伴隨劇情發展，素恩的人工耳蝸有些許損壞，聲音處理方面亦會有所改變，「我們需要表現出壞的效果，並表達出這種失靈如何影響到她的生活」。通過聲音，鄧學麟和關惠心希望觀眾可以循序漸進地走入主角的內心世界，探索「她聽到的聲音是怎樣？她想聽到的聲音又是怎樣」？
寧靜不是無聲 可聽見忽略的聲音
電影中，聾人女孩素恩用手語緩緩打出：「如果可以選擇，我選擇寧靜。」電影外，置身喧囂世界的人們，似乎已經習慣戴上耳機，用耳機內的聲音隔絕外界的聲音。在兩名音效師看來，聲音便是這樣矛盾而神奇地存在，「寧靜並不是無聲，而是靜到可以聽見冷氣流動聲、風聲，聽見你平時忽略的聲音。聲音設計便是用這些被忽略的聲音一層一層砌出來的」。因此，兩人建議觀眾不妨摘下耳機，「多用耳朵去『觀察』外界，感受身邊的聲音，留意世界正在發生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