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日本漫畫家藤本樹的《驀然回首》（ルックバック），是半自傳式作品，主角出道與成名的過程大致對照作者自身的經歷，當中的虛構漫畫《鯊魚人》更是影射其由2018年起連載至今的《鏈鋸人》（チェンソーマン）；動畫電影版早前於香港上映。關於漫畫連載，《驀然回首》不同小畑健和大場鶇的作品《爆漫。》，未有議論太多，僅觸及作者一點苦惱與不安。在電影版本，其中一幕就是配合剪接與配樂，展示代表人氣投票結果的折線圖起起跌跌，主角的漫畫作品跌入低谷，失望之餘，又要馬上構想逆轉之策，免得被中止連載——哪怕是人稱「天才」者，都不許凌駕業界的制度。
據藤本樹自述，他對漫畫的興趣源自兒時所讀的作品，包括《刃牙》、《馭龍少年》等。它們都是連載於少年漫畫雜誌，尤以集英社的JUMP系為多數。其大學畢業後理所當然地以《少年JUMP+》的漫畫獎為目標。出道爾後，除了未曾正式發布的稿件外，他的作品幾乎都發表在《少年JUMP+》和JUMP SQ。《鏈鋸人》的第一部〈公安篇〉則是「鯉躍龍門」，見於知名的《週刊少年JUMP》，即JUMP系中最正統最核心的刊物。其作品足迹意外地集中，當歸功於集英社編輯部的伯樂慧眼。
作品集中發布JUMP系平台
雖說俱屬JUMP系，但每一平台的性質頗有差別。《週刊少年JUMP》歷史悠久，不必贅述。《少年JUMP+》為2014年開設的網上平台，用戶據稱逾200萬人。沒有紙本刊物的限制，平台的淘汰機制相對寬鬆，同一時期可容納60部以上的連載作品，諸作亦可自訂更新時間，從每天發布到兩周一回俱可。新冠疫情爆發後，它的優勢愈見明確和重要：消極而言，就算個別作者暫停更新，刊物運作不會受到太大影響；積極而言，配合自動翻譯軟件，加上JUMP系的名氣，作品可輕易進入國際市場，效益遠高於厚如電話簿的紙本周刊。《鏈鋸人》第一部結束後，藤本樹把第二部的陣地移到《少年JUMP+》，回歸前作《炎拳》（ファイアパンチ）的連載方式，可謂意義深長。至於JUMP SQ，則是藤本樹早期發布短篇的平台。2007年，《月刊少年JUMP》銷量低迷，集英社遂以JUMP SQ這本新刊取而代之。《週刊少年JUMP》素來主打少年漫畫，JUMP SQ則採取多樣風格，題材不乏少女戀愛、社會現象以至血腥色情。基於月刊需求稿量較底，成名的漫畫家亦喜歡在此發表新作、續篇，譬如許斐剛的《新網球王子》、小畑健和大場鶇的《白金終局》等。不過，自2018年的《妹妹的姊姊》（妹の姉）後，藤本樹未有在此刊發表作品，近年3部短篇全部見於《少年JUMP+》。看來他覓得最適合的平台。
連載《炎拳》 《少年JUMP+》地位提升
介紹至此，JUMP系的生態圈大致明瞭。作為業界龍頭之一，集英社對漫畫產業的商機一向把握精確，所謂「培育新星」無疑旨在成就大賣的作品，以賺取最大的市場收益。因此，即使短篇作品深得稱頌，藤本樹亦得走上連載之路。2016年的《炎拳》在此背景下面世。不少評論指出，當時開刊兩年的《少年JUMP+》得以與《週刊少年JUMP》平起平坐，擺脫附屬平台的印象，正是有賴此作。在後者仍高舉「友情、努力、勝利」的黃金法則時，《炎拳》是偏向邪典（cult）風格的作品。一如其短篇作品的賣點，《炎拳》充滿所謂「超展開」的結構，不斷出現難以預測的大轉折。男主角艾格尼不甘妹妹被王國軍隊燒死，立下復仇之志，形成典型的復仇劇套路。惟隨着故事發展，艾格尼的身分不斷轉變，一時是電影主角，一時是人類的神祗，其復仇對象反而在故事中間死掉。結局部分甚至扯到數千萬年後的宇宙盡頭……於技藝層面，此作大受好評。精湛的敘事技巧、滿有電影感的分鏡，以及富感染力的場面設計，絕非平庸小輩所能企及。藝評人特別欣賞其充分利用畫格之間位置，或填黑或留白，精煉地省去故事的冗長枝節，起「無畫勝有畫」之效，體現出日本稱作「間」的美學。畢竟藤本樹在大學美術科修讀西洋畫課程，這些學院派的技巧當是學習的成果。但於故事層面，讀者反應陷於兩極。支持者讚故事具哲學層面的啟發，把追尋「火」的意志刻劃得動人心弦；反對者投訴情節艱澀，方向亂得莫名其妙。實情大概是，此作的閱讀方式有異於一般流行漫畫，要求讀者放低對單一情節的執著，改為宏觀故事整體的寄意。這形成極高的入門門檻，令作品不易普及。同時，藤本樹對B級電影的鍾愛，還有總是突如其來的血腥暴力元素，亦非人人欣然接受。
讀者投票制 難免影響作品構思
創作者高瞻遠矚，出版商取悅大眾，張力由是產生。2022年3月，藤本樹在法國出席國際漫畫節期間，向媒體談及創作心得，表明自己的作品有意區別於傳統少年漫畫，尤其重視打破框架的問題，例如悲傷情節過後不會逆轉為快樂，反而將迎來更深沉的慘痛——這就是《鏈鋸人》的創作思維。《炎拳》於2018年1月完結，《鏈鋸人則於同年年底降臨《週刊少年JUMP》。對比《炎拳》的虛幻設定，《鏈鋸人》的構思較接近主流少年漫畫：故事定於近似現實的1990年代末期，講述貧困少年淀治與鏈鋸惡魔波奇塔結為搭檔，投入獵殺惡魔的驚險生活。狂野的造型、華麗的戰鬥、刺激的情節，都是容易吸引讀者的因素。畢竟《週刊少年JUMP》採取以殘酷見稱的讀者投票制度，坊間反應主宰作品能否生存。漫畫家的首要責任肯定是討好讀者。無可否認，作品反響遠勝《炎拳》，但當中編輯部介入多少，藤本樹又妥協多少，外界不得而知。值得一提的是，在法國的訪問中，藤本樹提到《鏈鋸人》全彩版面世，但出版過程實與他關係不大。他只慶幸編輯部「尊重」了其想像中的顏色。
《鏈鋸人》動畫偏離原作 讀者失望
數「天才」的最大敗仗，莫過於「動畫化」。漫畫家不一定視之為成就，但於出版社眼中，這是產業鏈的重要階段。唯有經過「動畫化」，作品才有機會突破動漫圈子，進入普羅大眾的視野。譬如《SPY×FAMILY間諜家家酒》和《葬送的芙莉蓮》固然本已銷量卓越，但「動畫化」帶來的突破還是非常驚人。君不見滿街店舖都是安妮亞玩偶，社交媒體隨處可見寶箱怪迷因？可惜藤本樹仍未收到這般成果。《炎拳》一直未有改編消息，有說火焰特效太昂貴，有說風格限制商機，改編過後恐怕只能滿足既有的讀者。《鏈鋸人》則成功得到改編機會，並於2022年10月開播。大眾當時引頸以待，投資商也提供了充足資源——理應是當季頂點，奈何事與願違，勢頭不單給《孤獨搖滾！》拋離，連奇招多多的《我想成為影之強者！》都略勝一籌。動畫版監督中山龍被嘲為「罪人」，更一度與網民吵架，釀成公關災難。問題出在何處？就是中山龍執著改編者權力，以「電影感」為由過度加重文藝味道，偏離原作的狂野和奔放。原作讀者大罵面目全非，一般觀眾覺得沉悶乏味。藤本樹對此無甚責任，但情况揭示一事：商業場域上，「天才」再有才華，也得不到所有環節的主導權，得承受聽天由命的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