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Zineb Sedira在1980年代從法國移居英國，她有了第一次移民外國的經歷，就好似她家人在她出生之前一年，因1960年代的戰事而從阿爾及利亞流放到法國似的。對生於法國的Zineb來說，「法國是家」的概念似是而非。作為藝術家的她，在長達25年以錄像裝置為主的創作生涯中，一直在探索家園離散、戰亂、文化身分等議題。2022年威尼斯雙年展她被選中代表法國參展，當時亦有人認為她不夠「法國」。文化身分受上一代及自身經驗影響，有時亦因為別人的眼光而變得複雜，實在難以用出生地或國籍來界定。
語言對於塑造一個人的價值觀及生活體驗很重要。Zineb Sedira最近在阿布扎比文化基金會的個展「Zineb Sedira: A way of surviving, a way of life...」中，展出的作品點出語言、文化背景、生活體驗之間的關係。在Zineb早期的三頻錄像作品Mother Tongue中，記錄了三代家人以母語交流各自的童年經歷。藝術家用法語，其母親用阿拉伯語，其女兒用英語。到了女兒和祖母交流時，溝通因為大家沒有共同語言而終結。短短5分鐘的片段，強而有力地帶出家園離散的經歷對三代家人的影響。只隔了藝術家這一代，女兒與祖母就因語言背景迥異而難以溝通。藝術家的母親及其家人長居法國，一直都保留自己作為阿爾及利亞人的身分。由於沒法原諒法國在阿爾及利亞戰爭中以宗教分化當地人民的手段，加上身為新移民在社會中飽受歧視，其家人一直都帶着悲憤的心情，委曲求全地在法國生活。1991至2000年阿爾及利亞經歷黑暗時期，內戰連連，很多文化印記及紀錄被毁。藝術家有見及此，於2004年到訪那陌生又熟悉的阿爾及利亞，收集及研究當地歷史和生活，讓自己好好檢視自身的文化根源。在作品Image Keepers中，藝術家探訪了攝影師Mohamed Kouaci的遺孀Safia。Mohamed Kouaci曾是阿爾及利亞政府的攝影部門主管，其攝影作品記錄了當地從殖民地時期到獨立期間的社會變遷。他去世後，其檔案及作品由Safia代為管理。藝術家訪問了一些被攝對象，他們皆是當年獨立運動的重要人物。多個有關於當年運動的訪談交織在一起，以三頻道的投影展示，為歷史事件提供另一視點，引人思考影像紀錄作為歷史見證的功用。
最能表現到藝術家結合多元文化及自身的感受，有裝置作品Dreams Have No Titles。觀者可以走進仿古的戲院場景觀看差不多半小時的錄像作品。此作啟發自阿爾及利亞的電影資料庫。影片中她將其人生的重要時刻結合歷史事件，穿插着法式阿爾及利亞前衛電影情節。影片尾段的場景設在藝術家於1980年代在倫敦的家，她正與好友談起在倫敦生活時遭受種族歧視的經歷。Zineb對於文化身分的困惑及探索，令我想起正在英國成長的港人後代。不知他們長大後會否與藝術家一樣，有着身分的困惑及對香港的事感到好奇？站在遠處觀照自身的文化根本，可能比身處其中看得更實在。
文：鄧芷茵（游走阿布扎比與香港兩地的策展人，專注當代藝術及文化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