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人工智能（AI）的崛起無疑為人類生活帶來方便，卻又衝擊勞動市場。記者問AI聊天機械人ChatGPT：「難以被AI取代的MBTI類型是？」它答道:「雖然AI在某些方面表現出色，但在涉及深層人際互動、情感理解、倫理決策和高度創造性的工作中，某些MBTI性格類型（例如INFP和ISFJ）仍然難以被取代。」曾有人當面對電影字幕翻譯馬樂民（ISFJ型人格）說他遲早會被AI淘汰，但他始終認為AI翻譯再精準，也無法演繹電影角色的神韻，他說：「對我來說那些對白不是死物來的，而是有靈魂的，我要將那個靈魂放回去（英文字幕），我譯出來的字幕要似人話」。
字數限制 譯重點內容
馬樂民認為擁抱科技是好事，但他說AI無法觀影並完全讀懂演員的表情，「它們不會看得出那句對白的語境」，用AI翻譯字幕雖省時，但多少會有甩漏需要人手處理，而且「語言不停進化，AI永遠追不上人類進化，因為它是跟着人類進步的，你要feed（用數據訓練）AI」，他不認為電影字幕翻譯能完全被AI取代。
記者之所以留意到馬樂民，源於近期在大熱電影《破·地獄》和《九龍城寨之圍城》（下稱《城寨》）片尾字幕看見他的名字，社交平台Threads也有相關帖文：「《破·地獄》除了片名英文翻譯『The Last Dance』改得好好之外，整套戲嘅英文字幕翻譯亦非常有詩意」。正如馬樂民所言，字幕翻譯不是電影製作的關鍵部分，「沒有字幕，一齣電影的製作依舊可以完成」，大概沒多少觀眾關注誰配字幕，甚至電影播完就趕着離場，連片尾也沒看完。近日新加坡人力部長陳詩龍在基本上以英語進行的國會辯論中，用廣東話引用港產片《江湖》中劉德華的對白，這讓記者反思字幕翻譯對影視文化輸出之重要。
與馬樂民約在啟德Airside的《城寨》電影展覽做訪問，他第一次親身走進電影場景。馬樂民最難忘龍捲風（古天樂飾）看不過眼陳洛軍（林峯飾）節衣縮食，請陳吃叉燒飯那幕，展覽還原了那茶餐廳場景，茶餐廳入面部大牛龜電視機正播放馬樂民幫手翻譯字幕的電影預告。文戲最多對白，馬樂民自然印象深刻，但他說：「我們做字幕最開心的是有打戲，因為少點對白不用幹太多活哈哈，但（無論對白多或少）翻譯每齣電影都有其挑戰。」例如《城寨》作為動作片，角色對白短、說話速度快，馬樂民便要將字幕譯得簡明扼要，讓觀眾即時捕捉到對白內容。
一句話最多67英文字母
馬樂民一般按影片串流平台Netflix的字幕格式標準來翻譯，即一句包含標點符號和空格的對白長度限於16個中文字內，相當於67個英文字母，並要在每秒有24幀畫面的影片中持續出現至少約0.83秒、最多7秒。「我寧願觀眾看得完（字幕），這比我能把對白逐字翻譯更重要。」電影畫面稍瞬即逝，觀眾要一邊看演員做戲，一邊看對白，實在目不暇給，因此馬樂民進行英譯時偶有刪減，「我會考慮編劇寫那句對白想表達的重點來省卻不需要的內容」。
為什麼有時會見一齣電影有兩位字幕翻譯？馬樂民說部分電影會額外多找一位翻譯校對字幕，不過兩位翻譯之間互不干涉。原來馬樂民本身把《城寨》古天樂的角色龍捲風譯作「tornado」，因為「魚蛋妹」（王尹菁飾）先是看到逃亡的陳洛軍回歸，後來抬頭望見隨風飄揚的風箏，說了一句：「哇，龍捲風喎（Wow, it's a tornado）」，背後意味新的希望到來，馬欲將之呼應古天樂的角色。「Cyclone的確有氣勢一點」，馬樂民說比起tornado，導演較喜歡cyclone，最後龍捲風的英文名譯作Cyclone。
編劇出身 注重表達場景
馬樂民去了3次電影公司的辦公室看《城寨》才完成翻譯，他說電影公司通常會把書面語的中文對白本給他翻譯，但他多數會要求電影公司讓他預先觀影，或者勾出對白聲的錄音給他，「（電影預覽）黑色很大水印也好，最不完美的版本也好，我只想知道畫面發生什麼事情」。文字翻譯和電影對白翻譯的分別在於，文字翻譯只須按書面解釋，但電影對白涉及演員的表達，「那表達混合其表情、語氣和場景」，馬樂民亦要先了解電影的時代背景和角色出身等，譬如說古裝片一定不會講現代英文。
「我翻譯英文字幕比較有把握，因為我讀編劇出身。」馬樂民在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取得電影理論及傳理學士學位，2007年回港修讀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與數碼媒體藝術（編劇）碩士學位。在浸大讀書期間，因為馬樂民識中英雙語，老師推薦他幫一些網上媒體寫港產片和亞洲電影的英文影評，他亦幫過香港電影資料館寫電影介紹等，「行內人慢慢開始知道我的存在」。到2011年，有人找馬樂民為內地和香港合拍片《全球熱戀》做英譯，他「正式入行」。不過電影字幕翻譯沒正式入行渠道，馬坦言電影字幕翻譯不算是一個職稱，「接工作很多時候是人搭人，我用了10多年建立人脈，靠很多貴人幫忙才有工作機會，因為我其實很內向，甚少出席業界的社交場合」。
馬樂民9歲移民美國三藩市，但他從小看「香港嘢」長大，「有看TVB、香港雜誌和漫畫」，一直心繫香港文化。馬記得初搬去三藩市，那裏有兩間唐人戲院，每周緊貼放映新港產片，「我會逼爸爸陪我去看杜琪峯電影的午夜場」，例如《暗戰》和《鎗火》等，他也會特意租電影光碟回家看。「第一次踏入杜sir（杜琪峯）的辦公室幫他的電影做（字幕翻譯），那種感覺真的是……哇一聲。」他為2023年上映的杜琪峯監製的電影《命案》譯字幕，裏面涉及玄學內容，「我好緊張那齣電影，所以我買了幾本風水書的英文版來確保我翻譯得對」。
《手捲煙》最滿意 《飯戲攻心2》難譯
若要數馬樂民譯過最滿意的對白，當屬《手捲煙》黑社會生意中介關超（林家棟飾）說的：「唔講一，唔講三，講二。唔講風，唔講雨，講雷。（No ifs. No buts. It's about loyalty. Don't ask why. Do ask how. Ask what? What's honourable.）」《手捲煙》導演陳健朗曾於訪問提及這句對白是想述說一種「憧憬」：黑社會也能講義氣，比起這句對白的字面意思，馬樂民更需要意譯。又例如《城寨》「城寨四少」對戰王九（伍允龍飾）時說要「撻佢老母紙巾（tear him up）」，「tear」有「撕碎」之意，馬樂民說英語會用tear somebody up來表達暴打一個人的意思，它亦剛好貼合撕紙巾的動作；《破·地獄》的破地獄儀式，馬沒譯成「Break hell's ritual」，而是「Break hell's gates」，他除了翻查學術用語，也想像過喃嘸師傅打破瓦片「地獄城」的情景，「那些瓦片便是地獄的gates（閘門）」。
馬樂民說以上的對白未算最難譯，「《飯戲攻心2》我譯得很辛苦」。他續說《飯戲攻心2》有不少廣東話「食字」的幽默，這增加他的翻譯難度，「基本上好多都要我自己重新再想一個（情節類似的）笑話」。譬如電影中「三佬」陳熹（陳湛文飾）與所屬電子競技隊伍「邪釘橫輝」隊員不和，他戲言要自立門戶叫「邪釘橫輝三哥」，當中「三哥」出自因經營理念不同要分家的「譚仔雲南米線」和「譚仔三哥米線」。馬樂民說這是香港人才會明白的笑點，當他譯成英文時便要思考如何讓外國人看得懂。
「Lung's Version」
平時記者寫報道會在專有名詞後加括號補充說明，翻譯界也有這做法，不過馬樂民說：「我最不想依賴translator's note（譯者註釋）」，他想盡量以貼近英文語境的方法翻譯。「邪釘橫輝」原是《飯戲攻心2》導演陳詠燊在其編劇電影《追擊8月15》其中一個角色名字，馬樂民特意翻看其英文字幕，沿用原本的英文譯法，並在「Slooberble（邪釘橫輝）」後加上「Lung's（陳熹的英文名）Version」。Lung's Version 有何特別？如果你是Swifties（美國創作歌手Taylor Swift粉絲），或聽聞Taylor Swift沒有其首6張專輯的著作版權，於是她從頭錄製過舊歌，並加上「Taylor's Version」宣示主權，馬樂民說這便是「Lung's Version」的靈感來源，「美國流行文化會用這個句式來表達『這是我的版本』」。
電影對白以外，馬樂民還有為《填詞L》和《破·地獄》的電影歌曲翻譯，他說「大多數（歌詞）都難譯，因為要捕捉意境和意思，好難平衡，尤其因為英文歌詞的表達通常直接一點」，而且他翻譯時也要顧及押韻和字數限制等。
「愛電影先，然後是文字，最後才是翻譯」
馬樂民原本矢志做電影編劇，但想到自己的中文語法不好便打消念頭。記者問他何不留在美國用英文寫劇本？「我很嚮往亞洲生活」，他說。他做過電影雜誌的英文編輯和記者，任多國電影節的翻譯，現時是烏甸尼遠東電影節顧問，「我很幸運，我80至90%的工作都與電影業有關，是我很想做的行業」。他笑言自己一年看300至400齣電影，自費去不同國家的電影節觀影，「我是愛電影先，然後是文字，最後才是翻譯」。
剛入行幾年，馬樂民年年都會入戲院看他翻譯的電影，坐到片尾看大銀幕出現他的名字；能在電影中擁有名字大抵是不少影迷的夢想，而且這證實他「（在電影）存在過」。去年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名單中，馬樂民翻譯其中6齣電影的字幕。他說每年臨近電影節，電影公司想將其電影推廣至海外，參加海外的電影節，便會找人翻譯英文字幕，「去年我有一段時間是同時翻譯三四齣戲，但會有一兩個月完全沒接到電影翻譯工作」。
天下一電影製作有限公司創辦人古天樂曾感慨香港電影業步入寒冬，馬樂民說對比1980至2000年代初，隨近年影片串流平台冒起和消費模式改變，港產片數量的確大減，但他慶幸自己仍有工開，並引述動畫Chiikawa裏的對白說：「なんとかなれ （總會有辦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