蒐集反修例歌曲 音樂誌記錄抗爭時代

文章日期:2020年05月01日

【明報專訊】一首歌,承載什麼「共同目的」?去年就《逃犯條例》修訂引起的風暴,似乎從未真正歇息,本周商場再現大合唱。運動至今,相關音樂創作湧現,而綜觀歷史社運音樂衍生的文化意義不容小覷。一班文化工作者正辦《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眾籌,蒐集及整理反修例陣營歌曲,更已記錄近百首作品,涉及流行音樂、重型搖滾、電子不同類型等,一睹時代面貌。

紀錄片《凛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追拍民主革命的風火抗爭,一個年輕人在佔領廣場上,用鋼琴彈下一段扣人心弦的樂曲,相信是蕭邦練習曲作品10第12號《革命》。音樂跟社會動員從來密不可分,本港自反修例運動展開,受到事件日漸震撼刺激,許多回應當下的原創或二次創作歌曲叢生。去年8月尾起出現如進行曲的《願榮光歸香港》,廣受關注,國際媒體亦曾報道。至10月一班文化、媒體工作者及設計師開始記錄運動衍生的歌曲,並出版成刊物。

記錄至少90首歌曲

「其實今次這個運動,你可以見到音樂發揮了很大作用,將不同的人凝聚在一起。」團隊成員、樂評人陳Damon說,計劃為忠實記錄社運其間作品,他們主要在網上蒐集有關歌曲,除了歌詞直接跟運動相關,有些作品為網民將舊流行曲配上抗爭畫面,而受到廣傳的二創MV,均被計算在內。他認為音樂作品就像歷史文獻般承載社運記憶,將盡量擴大收集範圍。現階段記錄了至少90多首歌曲,分為3大冊刊物,並以發布時間來區分整理,期望於眾籌平台Kickstarter籌得10萬港元。第一冊收錄6至7月作品及事件,共約230頁將近製作完成。書內附歌曲的QR Code,讓讀者一掃於網上收聽作品。

「例如今次運動早期的唱聖詩方式,真的令人意想不到。老實說,我認為港人之前對於教會有既定印象甚至偏見,那運動卻衍生新的契機,重新思考我們看事物的方式,書中亦有文章討論此部分。」他續稱,團隊更專訪了黃耀明、黃衍仁、鍾一諾等,大談所思所想。駐足挪威工作生活多年的陳Damon認為,「音樂還音樂,政治還政治」不曾存在。不用多說John Lennon、Jimi Hendrix等傳奇,陳Damon分享曾參與英國歷史悠久及樂迷必定朝聖的音樂節Glastonbury,當中有一區域Left Field,正正對準推廣環保、平權、工人權益等政治討論。團隊希望刊物進一步拉近跟世界的距離,並以中英雙語書寫,他說:「歌不止是娛樂,這是一個文化的切入點。」

「在外國示威現場,大家都會唱耳熟能詳的作品。香港反而有個較有趣的現象,民歌(folk song)似乎還是不太受歡迎。歷史上,歐洲很多抗爭或政治音樂都與民歌有關。我想這亦與外國左翼工黨有較長歷史有關吧,他們很多時都有一班音樂人玩埋一堆,像英國的Billy Bragg。」陳Damon表示,今次社運的音樂創作類型比過往多元。1990年代末萌生的四方果為後搖(post rock)獨立音樂單位,「復出」推出《2019夏.時代EP》,收錄原創《跑到深宵》、《唔好出街》等歌曲;網絡歌手如晴天林、Arho亦有多首作品回應社會。惟整體來說,曲式始終以粵語流行音樂(Cantopop)為主,反映港人聽歌習慣,好些耳熟的主流情歌被改詞,搖身一變成為社運作品,有不少「慢板情歌式抗爭歌」。

《海闊天空》變「禁歌」

「夜晚一個人回家,感到好累好累,街上無人無車,只剩下紅綠燈的聲,我估大家都會記得呢個城市的紅綠燈聲。」音樂人MAEL表示一眾創作者可用不同方式,共同譜寫社會狀態:「我跟JB(本港rapper)屬同一公司,他創作的X the popo引起很多關注,表達的是憤怒,因此節奏較強、好嬲、什麼都罵出來。而我們想梳理那種失眠時,好無助又喊不出的感覺。」他跟唱作人陳嘉去年6月中旬開始創作Riley and Her Nightmares。歌曲將紅綠燈化成聲音素材,曲風為感覺舒服的chill beats,並不是悲壯氣氛。Riley出自一戰時民間流行的諺語,Riley是指一個安逸無憂的人,而士兵往往在寄給家人的信中寫及「To live the life of Riley」,盼望戰爭結束後的生活。陳嘉說這就如運動把眾人敲響,不能再安於扭曲社會,由此發聲:「如此切身的環境,個事態可能會令你個腦停晒,想不到東西,但最後還是在音樂中找回一些意義。」

「音樂有無用」,應該是個最無用的命題。若要回看本港社運與音樂,就有個不得不提的「今天我」(《海闊天空》首句)現象。《海闊天空》過去見於示威現場,《文化研究@嶺南》21期(2010)內曾有文章分析Beyond搖滾的原真性及社運關係。然而,2014年雨傘運動出現行動的分歧,部分和理非行為被批評為「左膠」,當中包括大合唱後,被認定為高歌後「散水」,嘉年華式無作為。其間亦有些消息傳出,指在政總附近有激烈行動時,一些人只顧在金鐘站處唱歌。網上討論區高登更有《海闊天空》改詞版《海富天空》,嘲諷只顧鼓掌合唱的行為。

抗爭者後來開始自我約束不唱《海闊天空》,社區文化發展工作者吳文基曾撰文形容此曲變了「禁歌」,但亦認為批評者對歌曲包含的傳奇情感力量,始終不會太直接冒犯,多是指摘唱歌的人,而非批評歌曲本身。《海闊天空》仍是個會發痛的舊疤,《拆聲》一書內對此歌與傘運提出另一深度分析。作者黃津珏點出《海闊天空》內的羞愧感,指「集會人士要因為『愛自由』引發的佔領行動,而要廣大市民『原諒』的羞愧感,也就未必能夠通過合唱悲劇音樂而得到釋放」。他引述哲學家許煜指出,「中國式管治便是要令人覺得羞愧」。歌曲亦因而反映各陣營在抗爭心態至方式的離異,他提出可參考同志平權運動的去羞愧化、彼此賦權、感染力轉化等,以及提醒避免互相攻擊的重要。

盼唱出社會真正面貌

「要視乎什麼時候,做什麼東西吧!音樂有很多可能性的。」陳Damon說。《海闊天空》引起的糾結,無論如何都被今次運動激發出新的有機物掩蓋。不過,他認為港人對於音樂跟抗爭、現場作用的討論,仍然不足及不夠細緻。第一冊刊物收錄黃衍仁專訪,觸及對示威時的「鼓隊」之更多思考。黃衍仁於去年7月發布《自己人!團結唔會被打沉!》,原曲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意思是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智利樂團上世紀70年代面對獨裁壓迫,當地樂團Inti-Illimani把此曲唱得廣為世界所知。去年智利爆發反對政府示威,街上再見此曲的高昂大合唱。得以傳承,亦得以轉化,正是音樂包容多變的本質。未來不知是哪一闕歌,此本音樂大典工程仍在籌備中,團隊希望各人「繼續用音樂暢所欲言,唱出我們真實聲音,唱出社會真正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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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美術/SI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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