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被誤解的青年」走向主流——在奧運綻放的滑板精神

文章日期:2021年08月08日

【明報專訊】東京奧運來到尾聲,上facebook和連登都見到網民說,無論多喜歡都快要睇到滯,差不多「夠皮」了。兩星期以來,除了運動本身,從競技衍生出來,牽動大家情緒的各式故事亦應有盡有,如果全部follow,可能都會睇到滯。從運動員背後的感人成長經歷,到美男美女的一舉一動;從跨性別選手的參與,到場邊的編織,從頒獎台上的抗議,到賽場上的疑似粗口,百味紛陳,無法一一羅列。可以肯定的只是,奧運觸動人心的,已遠不止於傳統的「奧林匹克精神」。

許多年後回想起這難忘的仲夏,最記得的,大概除了疫情導致賽事延期1年和「港隊攞牌真的很興奮」,就是滑板項目初登場的驚豔了。不少看過滑板賽的朋友,都非常享受選手們能人所不能的眩目技藝,驚歎得獎好手之年輕,還紛紛表示,滑板場上的vibe,跟其他所有項目非常不同,一看難忘。街道賽也好,公園賽也好,參與滑板項目的男女,神態從容,表情與身體語言皆告訴大家,他們在盡情享樂,也集體展現出其他項目中見不到的友愛。女子公園賽所有選手抱起失手並失落獎牌而哭起來的15歲日本選手岡本碧優,比無數重要的比賽時刻都動人。

獨行異質的滑板競技

那整體的氛圍,令人覺得滑板像「來自另一個宇宙」,會思忖「點解佢哋會咁唔同」。我想,滑板項目有趣,更不獨因為選手們都散發特立獨行的態度,不只因為它「另類」,也因為它所處的情境:即使周旋於非常體制化和「終極主流」的大型盛事裏,滑板文化還是有力和鮮明地展現異質,沒完全被體制吸納進去。「奧運中的滑板」,本來對好些熱愛滑板的社群來說是種妥協,是把友愛和歡愉的日常愛好,變成規範化的競技。但如今可見,它反過來成功在密集而規範化的競技之間,展示另外的可能,提醒大家,運動可以不一樣,這個世界可以不一樣。例如,原來比賽可以是用來享樂與互相欣賞的場合,專業不代表就要體制化的團隊訓練,器材也不必過度專門化, 一面大步走向群眾,一面繼續保存身上的稜角,「show off」不從眾的可能,不只是這陣子「滑板在奧運」的總結,原來也正好也是近十多年滑板文化邁向成為主流文化的故事。醉心踩板、專門研究滑板文化與城市空間的建築史學者博登(Iain Borden)曾撰文提到,起初視獨行、反商業、反規管為核心價值的滑板社群,確有憂慮像奧運這般「主流到底」的活動,會把滑板文化中強調另類(alternative)的態度「溝淡」。但他解釋,實際上,滑板的故事遠比這類「溝淡論」複雜多了。

滑板運動全盤商業化,像Tony Hawk和Nyjah Huston等名人(後者也是今屆奧運的大熱選手),收入可過千萬美元,這領域的贊助商數不完,重要的滑板服品牌,如Vans,年營業額可逾20億美金。同時,滑板界本身並非沒大型賽事,如X Games已是甚為知名和具規模,縱使當中的競爭氣氛,跟一般體育賽事還是不同。博登解釋,加上近年社交媒體讓相關影像更廣泛傳播,滑板變得普及和大受歡迎,早已是不可逆轉之事。奧運也許只是讓尚未察覺這些發展的人,「終於察覺到」。因此,單說滑板的另類,早就過時了,過去十多年,這項運動急速從邊緣走向主流,人們更注視的是,參與其中的人怎樣在這樣的浪潮中守住滑板的edge。

滑板跟其他運動不同,牽連着一整套生活風格(lifestyle)和態度,緊扣日常,不可能只剩下體育活動或各種視覺與設計元素,它脫離規範和追求自由的精神,始終不能完全缺席。在邁向主流和受商業化洗禮的同時,滑板文化有了其他對規範的挑戰,這運動變得更開放和難以像舊日般被簡單定調。踩板的人,不再只是大眾想像的某些類型(如白人男性),愈來愈見來自五湖四海,有女性、有不同族裔的人、有中老年人、有工人階級,也有企業家。有在香港研究滑板文化的社會學家Paul O'Connor幾天前就撰文解釋,雖然不少人見到獲得奧運獎牌的選手都只有十來歲,可能會繼續誤解滑板只是青年人的次文化,但他提醒,例如女子公園賽第4名的選手Alexis Sablone,今年34歲,在滑板界很知名,也是位建築師;在她初參與滑板比賽的年代,十來歲女性參與者並不多,是近年的浪潮把一切都改變了。

邊緣文化變成城市軟實力

伴隨走向主流而來的開放性,令滑板像個「被誤解的青年」的形象減輕了(博登語),許多舊日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s)都不再適用。滑板文化於是開始被挪用,被視作可用來改良社會的「正規」力量。政府與社企,學校與社區規劃的部門,皆視滑板為推進青年工作、營造社區和開展跨種族對話等的有效媒介,以滑板介入社會議題的計劃數之不盡。這是商業化之外,另一重「被主流吸納」的過程。「被主流吸納」的過程,也可見於城市空間跟滑板的「恩怨情仇」,有了新發展。奧運「街頭賽」那種專用場地,有標準的樓梯、斜面、扶手、欄杆等元素,現在許多新建設的滑板場都會有。眾所周知,它們的原型是真實城市空間中的設施,起初街頭滑板將功能主導、為了經濟活動而建的城市環境,轉化成玩樂和充滿可能性的場所,顛覆一切空間「被規定」的用途,是滑板不守成規的重要一環。而「專屬」的滑板場,早期也多是由參與者重新DIY改造閒置的邊緣空間,或佔據城市中心的一些公共空間,徹底的使用它們。

城市的治理者和管理者以往既不歡迎根本地挑戰日常的街頭滑板,對被佔據和改造成滑板場的公共空間踩板活動也時有驅逐。博登的研究論及,如今掌控城市發展的持份者,態度已180度改變,例如有些市政府開始主動提倡對滑板友善,甚至推崇城市中心多人玩滑板的廣場,以推廣城市的文化形象和旅遊業,並視之為一種軟實力,有點像塗鴉被主流和建制吸納的案例。於是舊日人們DIY建造,經常面臨清拆威脅的滑板場,有的甚至開始被保育,部分場地被視作傳奇,人們會去「朝聖」。地產商當然也開始學會吸納滑板文化,滑板連同其他街頭文化與藝術,都被視作推動士紳化的利器。

周旋於操控、規範和自由之間

在不少城市,與上述滑板形象的轉變平行而來的,還有都市設計和建築界開始加倍重視與滑板相關的空間,大型又設計亮麗的滑板公園(skatepark)相繼落成,被視作一種正式而重要的公共設施。滑板文化強調由下而上的參與和對規範的反思,所以滑板場的設計過程,也特別着重用家的高度參與,也體現了公共空間的理想設計形式。一些城市開始在制度上確認滑板有助建立公共文化,對公共空間有良性的介入,可以激活社群的互動,凝聚社區。這種滑板文化的轉向和種種新發展,在香港未必有完全開展,但在這一向被視為管理主義至上和行事作風傾向完全排拒風險的城市,過去10多年也相繼有滑板場設置於不同的公園了。

往昔被驅逐到邊緣、被視作次文化的街頭滑板,其精神是周旋於操控(control)、規範和自由之間。它走向主流與走到奧運的當代歷程,不改本色,繼續周旋於想吸納其能量的各種體制之間,仍然自由自我。坊間很多人說「滑板不只是運動,更是一種生活方式和態度」,指向的也許就是這種永遠高唱我歌的態度與自覺。看奧運直播目睹滑板項目的獨有氣氛、選手們與眾不同的歡愉和友愛,除了收看到賞心悅目的運動,也猶如讀到一則生活的宣言:就像滑板提倡「用自己的方法」享用有時對居住者極不友善的城市、自行開創空間之於自己的無窮可能,站在奧運舞台上的選手,最動人的表演也就是告訴大家,無論走到哪裏,被什麼力量左右,都可以「全心保存真的我」,抵抗規範,追尋自在與自由。2021年進行的2020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中,滑板場上的片段,非常美麗,不輸香港運動員得到獎牌的時刻,奧運來到尾聲,還是教我回味,並期待在巴黎奧運會,見到選手們繼續綻放滑板精神。

參考文章:

1.Iain Borden. (2016). Ollies at the Olympics: why having skateboarding at Tokyo 2020 is a winning move. The Conversation.

2.Paul O'Connor. (2021.08.03). Olympic skateboarding celebrates the sport's fraternity and joy. Hong Kong Free Press.

文˙黃宇軒

編輯•王素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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