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霧裏捕捉香港故事——看「此月彼日」畫展

文章日期:2023年04月02日

【明報專訊】香港的城鄉風景,是不少本地藝術家近年着意捕捉的主題。近日在筲箕灣Grotto SKW的展覽「彼月此日Crossing the nights Filling the lines」,亦是藝術家蔡鈺娟(Bouie Choi)一趟捕捉和再現香港的嘗試。視角和想像私密得來,亦呈現出不少香港人共有的地景記憶、內在心景,因而透示出某種公共性。而若要捕捉看「此月彼日」畫作的感覺,那大抵是一種,既有距離感的遠程觀看,卻又同時感悟「此緣身在此山中」的雙重狀態,亦此亦彼。就像看畫在木板上的畫,要避免反光,會不期然時而靠近,時而遠看。遮蔽、籠罩、凝滯,卻又有什麼隱約在流動、變化,隱晦中總有光。挺弔詭的。大抵正是仍活在香港的感受吧。

被籠罩的景觀

幾乎是每幅畫中必備的霧,或濃或淡或透亮,都很能呈現這種活在香港的弔詭。那有時是水墨畫般的古雅氣息,像墨迹,褪色中,古遠而美好,惹人懷想;有時像陰霾,如煙,縈繞、籠罩,離不開逃不過;有時是遮蔽,使人看不見,既拉遠距離,卻又如在迷陣;有時是魔幻感和想像力,帶跨越界限之意(展覽名「Crossing the nights」之crossing);還變化出垃圾房的氣味、海水的滲透覆傾、可供滑浪的海浪、焦灼感等,有趣。喜歡那些變化。

筆下景物帶過渡性質

同樣有趣的,是作品捕捉的城市景觀,總帶有某種「過渡」、「運輸」、「在路上」的性質。那間中讓人想起楊學德和部分楊東龍的畫,都喜歡捕捉香港的這類空間,有某種liminality,不過三者風格很不同。這種時間性(temporality),似乎是香港近年不少藝術作品的共通情態?

蔡鈺娟的畫中,常見巴士、私家車、船、飛機等交通工具;還有水泥質感滿滿的公路、天橋、隧道,山路和街燈、公路旁的大型廣告板、輸水管。甚至乎,蔡鈺娟畫下近日被無情清掉、掛滿畫作的葵涌垃圾站(Daily exhibition),豈不也有相同的過渡性質。那是垃圾未送到堆填區之前,暫時存放的中轉站;亦很不幸地,那些見證勞動者自主和心思的美麗畫作,最後也只屬暫時。這些空間,既很日常,卻又挺異質,平日沒多少人停下留意。至於把飛機、青馬大橋(通往機場的路)、車尾箱滿得關不上的私家車、珍寶海鮮舫,置放在近兩年的香港去看,當然直接添了一層離愁別緒。

甚至,如是觀之,畫中常見極其高大的樹,樹幹豈不也是運輸水和養分的管道?自然物事與城市景觀在這意義下相通了。那些枝葉,茂密得來又有點嶙峋,總覺有點像珊瑚,而使城市恍如置身海底。連繫,在畫裏以視覺的聯想發生。

但在畫中,這些過渡空間沒被錯過,倒變成凝住了的時空,非常當下,甚至是觀看的位置。「觀看」也是作品反覆出現的主題,卞之琳式的。比如畫面的視角,是自天橋底下仰看;從山徑底看上山頂;猴子在街燈上看遠方的船;自飛機窗口看出去。這些空間,讓即使是橫度的作品也在豎向分層,是種很符合香港山勢和城市發展方向的垂直地景。

看與被看均離不開孤獨

還有好些層次更豐富的「觀看」,包括自葵涌垃圾站外看進去,既直接看繪上獅子山的畫,同時清潔工則在站內坐着休息看畫;或自汀九橋的一條車路上,觀看另一條車路旁,一個3人家庭停車在橋上看青馬大橋的夜景;或夜裏在半山的彎路旁,憑欄遠眺,望着海上有條頗有日本動畫感覺的巨型死魚(但又似平日的家常蒸魚餸);或巨型四眼學生躺下(躺平),似乎是看着上方的多個監控鏡頭在環視四周。

換言之,畫中到處是「I am watching you watching me」(其中一幅畫名)的多層觀看。觀看與被觀看者包括背向的、勞累坐下的、睡着的、上山的、被困住的巨人和迷你人仔等等,還有狗、野豬、羊、猴子,魚、章魚、海星,有樹有山。他們總有份孤獨感。香港不止得人類,那是個有各種動植物的環海山城。

即或我們很可能無法不被監看,但選擇去看,依然到處走走看看,亦依然留在這地是以有得去看,毌寧仍是個主動的動作。

三重時間維度交織

最喜歡的作品,是一組20張六角形的畫作中,畫上六角形岩柱群的3張,像個逐步推進的小系列。那20張畫作,各自或組合起來也很耐看。

Once upon a place,是整個展覽的第一張畫,沒猜錯應是西貢的萬宜水庫東壩旁邊,在地質公園觀景台看海蝕洞的景致,也是自己今年去過,印象深刻的香港一隅。畫中亦已浮現展覽的兩個核心意象/主題,包括如燈如星的白點白光,還有「觀看」。在木的紋理上畫上1億4000萬年前生成的岩石,質地已讓人驚喜,後者是個讓我近年頗着迷的,深遠的時間維度。再聽說這20張形狀跟岩石相同的六角形木板,是以油麻地一所教堂的舊長木櫈製成,更頓時發現畫作至少留下了三重時間的痕迹:過億年的地質時間、樹木的生長時間、不同信徒坐在教堂木櫈敬拜祈禱的日子。而這還未計與繪者和觀者參與的時間。

更重要是,這展覽的起首作品在在提醒,香港故事的「Once upon」起點,難道是殖民者的開埠日嗎?是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地區嗎?可不可以是跟政體甚至人類無關的、遠自上億年前的地殼活動?

岩柱‧大廈‧漁船

My sedimentary rock,同樣是畫六角形岩柱,卻添了幾分魔幻感。雲層深處的黑暗裏,地動山搖,孤島上的長條岩柱,在白點窗戶的裝飾下,恍如一列列歪斜至快要崩塌下來的大廈,是幅像「高立的未來世界」般的末世災難圖景。自然地景與城市景觀在此再次交融於一。至於在島前的小艇可是為了「洗頭」,是政治動盪和苦難的記認?還是漁船,那陳舊的城市象徵,也是今天在我們身邊的水上人小眾?畫題在此,除了是香港常見的「沉積岩」直譯,基本上就是「sentimental」(感性)的語音偷換吧。如此生活30年,直至淹沒心底的景觀。

信念的物證

最後是I got your back,把頭兩張的感染力推至高峰。延續上一張的意象,畫裏也有歪斜岩柱群與大廈的結合,但氣氛卻復歸平靜,且對岸山坡上,竟有一排排的神像看着它們。而觀者則猶如躲在樹後,偷看神像們去凝看岩柱/高樓。看着震撼。作品取用了華富邨放滿8000個神像的真實景致,放在這裏做對照,毌寧是在恆古地景和多變的城市景觀之外,再加了一重超越的宗教維度。那是神明的保佑?不過是被人遺棄的人造神像?是人信念和祈願的投射?答案或者不太重要。無論如何,那排信念的物證,真實存在。

在死魚般的死亡面前踏實活着

香港是個怎樣的地方?看完展覽,再回想起這大哉問,以及畫中那種liminality和temporality。與其宿命論地說,那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這經典香港論述的心態重現;來到今天,環看四周仍在默默經營着些什麼的人們,不少已經不盡然是從前的過客心態,在大限前焦慮地享受僥倖繁華;而是在巨型死魚般的死亡意象面前,即或悵然若失,但仍努力學習活在當下,因而前所未有的踏實。

正如創作也是一趟在危機感下扎根的過程吧。是這心態,讓我們在沉下去時仍能看到潛伏海底、八足咁多爪、活生生的巨型章魚;以及在元朗突然停電,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遠看街上的車頭燈時,也會看到流星與星光(展覽裏We stay up late to behold the beauty of the stars的影像片段)。

文˙ 吳芷寧

{ 圖 } South Ho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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