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港式樂壇頒獎禮簡史(上):神聖一票?

文章日期:2023年12月31日

【明報專訊】姜B還是光B?這是一個問題。近來「叱咤投票」再次鬧得沸沸揚揚,香港人也許是世上最關注樂壇頒獎禮的一群。有說這只是某種替代品而已,用以補償另一方面的匱乏。突破出版的《給下一輪廣東歌盛世備忘錄》有篇文章,談傳媒票選帶來的「民主化願景」,此不贅述;不過日前「軒公」身披候選人綵帶「落區宣傳」,確是一記妙着。至於樂壇頒獎禮本來為何,應當如何?且讓我們回顧此段漫長往事。

一切確由投票開始。香港電台官方網站刊登了一張陳年黑白照,一位工作人員正認真地在黑板填寫票數:鄭少秋《倚天屠龍記》以6524票稍微領先,羅文《小李飛刀》6451票緊隨其後,但峰迴路轉是:一、甄妮《明日話今天》將以6629票力壓兩人;二、原來這些票數只佔總分七成,經唱片商及唱片騎師兩大界別「中和」後,《小李飛刀》奇蹟反超前,名列「第一屆十大中文金曲」總排名之首(註:總排名一說見諸維基百科。筆者翻查1979年2月23日《華僑日報》報道,雖無提及名次,但三首歌順序確是《小》、《明》、《倚》,三方共選也是事實)。自始港台未再公布票數;可是公眾選票不能作準,則儼然業界潛規則。

一張黑白照、一張陳年投票表格

此事大概已湮沒於大眾印象。頒獎禮進入港人集體記憶,該始於1985年1月26日,當晚無綫電視播映「1984年度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首設民選最受歡迎歌星獎。那時「大台」並非像近年暮氣沉沉,反而有為樂壇立典定章之氣概,禮聘商台權威DJ俞琤為司儀,於典禮開始時隆重其事說明評選機制:三成觀眾投票,三成AGB抽樣調查,四成專業評判團(除了永恆的顧嘉煇先生,還有電台代表等共五人),大有民意主導之勢。當晚焦點落在紅透半邊天的譚詠麟一人包攬三首金曲,並獲正式加冕「最受歡迎男歌星」;譚獲獎後首唱《愛情陷阱》隨即轟動全城,足證當時電視威力。而已進佔第二把交椅的張國榮獻唱《Monica》時獲安排過百舞蹈員伴舞,亦見大會營造二人爭霸之局面。順帶一提,這已是第二屆「勁歌」,首屆並未設歌星獎,否則1983年大紅的陳百強甚有機會封為首任歌王,樂壇史亦可能改寫。在此草創階段,頒獎禮作用仍主要在反映主流品味,多於訂立藝術標準。當各種商業勢力(主辦傳媒與大小唱片公司)尚處均勢之時,賽事結果總算具備一定公信力。

兩個頒獎禮的沒落史

不過「勁歌」舉辦兩三屆以後,各種造馬傳言不脛而走。金曲數量像伸縮傘,十大隨時變十二大,「分豬肉」意味昭然若揭。樂迷更漸摸熟規則:拍劇換獎、缺席失獎、轉投大公司有利爭獎等,成為揣摩賽果的理論依據。記得1990年譚張退出,巨星真空,我與同學們爭相競猜下任歌王誰屬,熱門選擇不出一洗頹風的張學友和年輕新星李克勤。豈料典禮甫開始,一直在樂壇成績平平但剛轉投寶藝星(寶麗金和藝能之聯營公司)的劉德華,即獲安排以君臨天下的姿態出場,在吊臂上演唱《再會了》。同學隨即致電:「睇佢副架勢,今次肯定係華仔啦。」其猜測果然準確。此後便是四大天王時代,一項堪稱整個娛樂工業聯手營造的超大型行銷企劃,1993年「勁歌」四人在台上揭啤牌窺賽果一幕,可說深入民心。

至於李克勤,則開始淪為靠邊站的「最後五強」之末,舞姿生硬的他更三度獲頒最佳音樂錄影帶演出獎──這種名實不相副的「豬肉獎」以通脹式增長,宣告「勁歌」公信力自我蠶蝕之始。司儀(由鄭丹瑞再換成曾志偉)不復在開幕時說明機制,直至千禧時代,觀眾才赫然發現:公眾投票和專業評判之比重已減至各兩成,其餘六成盡落在一個名稱近似政府機關的「音統處」上。這個七人小組成員包括陳志雲、何麗全、樂易玲等,說穿了就是電視台高層內定。

大眾終於明白:獎項原是寡頭壟斷下的議價結果,所謂頒獎禮只是自上而下地定義「流行」;聽眾自下而上把歌捧紅縱非不可能(像張學友《李香蘭》便從未上榜),但談何容易。不過,觀眾雖缺乏話語權,卻仍樂此不疲,那是港人仍服膺於娛樂霸權的年頭。歷年「勁歌」經典時刻,如許志安「廚房宣言」、李克勤出道十六年終於「接班」,精髓莫不在於主人公拼搏多年終受青睞,而前提是甘於服從遊戲規則、排隊輪候上位,這不啻一次又一次複製着主流價值。直至版稅風波發生,林峯憑《Chok》奪金曲金獎受盡譏訕,節目淪為自家主題曲春茗,才反映大台一手製造流行的風光不再。

然而,廣東歌畢竟是香港人的一種信仰。當樂迷水平提高,對舉辦超然於商業考慮的頒獎禮,呼聲也日益殷切。本來「官台」是足以仰賴之機構,可是港台「中文金曲」卻採取與「勁歌」相若的低透明機制,歷年兩者賽果高度重複。1993年,它更讓四大天王獨佔十大之八(反之無綫也為其他歌手預留四席),其複製主流話語之意欲,可謂比無綫更甚。它唯一一次讓非主流歌手登上舞台,是2005年選出《老鼠愛大米》和《他約我去迪士尼》兩首網絡歌曲,但只是故作年輕化而已。觀乎台灣,當頒獎禮由政府舉辦(如金曲獎和金音獎),不難具備推廣多元文化的優勢,無奈港台並無如此雄心。難怪它最成功是頒發「金針獎」──論資排輩,正是另一種娛樂圈核心價值吧。2018年,一直勇於顛覆主流的達明一派終於獲頒金針獎,在熒光幕前獻唱敏感新歌《1+4=14》(「神經的我被消失」),那是「十大中文金曲」神諭似的終章。金針獎此後一直停發,頒獎禮本身更兒嬉地停辦又復辦。對照四十五年前那幀黑白照那莊嚴點票一刻,委實令人唏噓。

「我最喜愛」:民意與選舉制度

樂迷對「叱咤樂壇流行榜」的情結,在此脈絡下便不難理解。商業電台顧名思義是商業媒體,但由於本地樂評傳統未成氣候(不像英國有《NME》,美國有《滾石雜誌》),多年來商台無形中成為音樂風潮的推手。俞琤的專權作風向受歌迷非議(包括當她在頒獎禮議論滔滔時高呼「收皮啦」的某DJ),但姑勿論其倡導的「原創歌運動」成果如何,它確實是本地樂壇罕有的運動。「叱咤」創辦之初,確有革故鼎新之勢,如梅艷芳於女歌手獎三甲不入,葉蒨文憑《祝福》擊敗譚詠麟《半夢半醒》奪「我最喜愛歌曲」,都不避眾人爭議。而它以「我最喜愛」和「專業推介」為兩大號召,也掀起新氣象。

「我最喜愛」獎項之本質,本來與勁歌及中文金曲無異,都旨在反映多數口味。事實上它早年透明度同樣不高,雖號稱電話抽樣調查,但不一定公布票數。大眾印象深刻的「即場分區唱票」形式,其實始於九十年代末,其成功之處在於民主化的儀式感。雖說如此,在樂壇興盛之時,投票結果其實無甚驚喜,獎項仍是天王天后囊中物。(陳奕迅九次、楊千嬅八次),這無非因為願意付出時間成本入場換取投票資格的,以主流粉絲居多;2005年at17以半獨立姿態擊敗四連勝的Twins奪「我最喜愛組合」,是難得的驚喜。怎樣的選民選出怎樣的人,這是統計學的採樣偏差原理,而任何選舉必然牽涉「選民資格」和「候選門檻」兩大課題,樂壇投票也如是。

因此,「我最喜愛」選舉結果最可圈可點者,反而是樂壇衰落的2010年代。可以想像,此時仍熱中入場者,該是最愛廣東歌的一群了;他們對歌手之技藝與風骨、歌曲之獨創性與社會意義,應當較有要求。這便造就了實力派唱將和創作型歌手(如陳柏宇、周國賢、方皓玟、林二汶)之得獎,和一份較反映時代精神的歌單(《年少無知》、《撐起雨傘》、《人話》)。不過,網絡生態同時也滋生民粹主義,政壇如此,樂壇亦難免。吳業坤與古天樂先後得獎,有人視為「網民玩膠」,亦有人解讀出深層意義(如認為前者代表毒男underdog精神,後者大力支撐本土電影獲市民肯定等),但無論如何,現象與候選門檻較低(歌曲上榜即可候選,玩票性質的古仔當年便只有半首合唱歌)和投票方式有利網民(須以應用程式認證)必然相關。近年樂壇再次熱鬧起來,偶像派重新壟斷選舉,更引發有人以財力(買大量太空卡)影響賽果之爭議,足證選舉制度之魔鬼在細節。

以投票反映樂迷民意,放諸全球樂壇其實罕見(較接近者也許是歐洲歌唱大賽Eurovision,但那牽涉各國軟實力較量,自當別論),原因是有更佳渠道反映流行度。西方銷量認證機制透明,像英國樂迷只需登入官方榜單(Official Charts)及英國唱片業協會(BPI)網站,每張唱片的各周上榜走勢,銀/金/白金唱片紀錄一目了然,更可上溯七十年代,各界自可以數字論英雄。當年Oasis與Blur同周推出細碟,史稱「英搖大戰」,更牽涉地域與階級之爭,銷售成績公布一刻舉國矚目,可見樂壇之爭有時更是文化戰爭。反觀本地雖有類似機制,但業界對實際銷量從來諱莫如深。所謂白金數字(據稱梅艷芳《壞女孩》和張學友《真情流露》是香港史上最暢銷唱片,均賣出八白金,即40萬張),其實只是唱片公司根據出貨量而創作的宣傳語句,真實累積銷量無從稽考。也許因為銷量反映機制失靈,才衍生出投選金曲的制度。

姜光之爭:尹光的隱秘魅力?

現在串流平台流量一目了然,樂壇選舉是否還具存在價值?從今屆叱咤「姜光爭霸」之激烈來看,似乎又不然。畢竟,任何統計均有採樣偏差(瘋狂粉絲才有能耐把偶像歌曲狂loop萬次吧);更重要的是:如何的選舉制度,自會反映出如何的民意。既然串流統計有利偶像派粉絲,另類樂迷聲音便端賴其他方式呈現,包括尹光支持者。

互聯網興起前,尹光無疑是一種cult(或譯「邪典」)。少時放學路經小巷錄音帶檔,一眾男同學老是愛把尹光的盒帶翻出,高聲讀出歌名,從粗口諧音和意淫雙關語得到禁忌快感。但到底那些歌唱什麼,除非有人鼓起勇氣買下盒帶,否則是絕無機會在主流媒體一聽究竟的,這種神秘感是「尹光」二字的魔力。及至它們都給放上網,我們才得以一睹廬山真貌:《荷蘭銀行支票》原來是中年漢被少女玩弄的悲歌;《一個黐膠線的少年》略帶激進味道,刻劃勞動階層的異化生涯;《數波波》則適合用作運動會球類項目主題曲。對尹光有感、無感抑或反感,與成長年代和性別都有關係。這次「All in光B」的號召,固然有性別主義的意味(男性網民對抗他們所指的「鏡嬸」),但無可否認也是對偶像派壟斷頒獎禮四年的反擊;再者此回尹光熱潮竟是由AI生成技術而起,可見他的歌在新世代還是口耳相傳,所謂「邪典」的韌性,實不容小覷。

何况邪典晉身正典,不過後現代尋常事。下回我們談談頒獎禮的另一種形態:專業推選,看看它如何產生「正典化」作用。

文˙潘拔

編輯•利永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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