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四大奇書 傳統價值層層顛覆

文章日期:2019年02月10日

【明報專訊】豬年開局便是豬瘟、野豬問題,似乎是反思好時機,倒不一定正經八百,不如從小說世界開始,可能豬會為我們帶來別種啟發。翻開《西遊記》,「豬八戒也是個諧角。」明愛專上學院通識教育及語文學系副教授許景昭博士卻提醒我:「你有沒有想過在三打白骨精的經典橋段中,豬八戒做了什麼?」

他與該系系主任周昭端博士,一個文學人,一個哲學人,正合力埋首研究明代四大奇書中的著名角色,細心看蛛絲馬迹,不單會對豬八戒改觀,更抽出一條貫穿幾部名著的新線索:在沒誰敢說孔夫子一句不是的時代,小說卻在暗暗顛覆傳統道德、正統觀念。準備好了嗎?以下他們將帶讀者穿越《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以另一種角度看四大奇書,其中一些情節,你可能沒有留意過,且聽二人分解:

《三國演義》

第四十一回 劉玄德攜民渡江 趙子龍單騎救主(毛評本)

忽哨馬報說:「曹操大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趕來也。」眾將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擁民眾數萬,日行十餘里,似此幾時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敵?不如暫棄百姓,先行為上。」玄德泣曰:「舉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百姓聞玄德此言,莫不傷感。

孔明也是人 也有情慾意識

很多人都聽過劉備「攜民渡江」的故事,曹操南下殺到樊城,劉備渡江避至襄陽城外,萬計民眾一路跟隨他再落江陵,令劉備撤得緩慢,根據他在小說中的角色設定「仁君」,當然不會置百姓於不顧,但此時有人出面力勸棄民,是誰做「衰仔」?《三國演義》成書於元末明初,清初「毛評本」即毛綸、毛宗崗父子評本,裏面寫這個主意出於「眾將」,但原來在相信更接近羅貫中原著的明代嘉靖本中,「暫棄百姓」的一句話是「孔明曰」,可說是受人敬佩的諸葛亮一個「扣分位」。

聽起來有點蹺蹊,其實像這樣與孔明「賢相」形象相悖的情節還有不少:即使劉備說過馬謖「不可大用」,諸葛亮還是當耳邊風;說魏延「腦後有反骨」,立功都要斬,此後對他處處壓制……角色做事看似有矛盾,不只孔明,就算劉備三讓徐州,要百姓哭求才接管等等的行為,都已被許多評論罵過是偽君子,但周昭端指出:「如果細心看,這種矛盾並非矛盾,一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必然有心理上的衝突,或用傳統哲學的字眼叫天人交戰,人物一方面需要符合社會規範,追求大家希望他達到的標準,另一方面亦有自己的訴求。」聰明人都有偏心時、以人民訴求掩蓋個人野心,兩名學者相信,不是作者大意留下漏洞,而是深層表達個人的情慾意識。

《水滸傳》

第二十三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容與堂本)

宋江聽了大喜。當夜飲至三更。酒罷,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次日起來,柴進安排席面,殺羊宰豬,管待宋江,不在話下……過了數日,宋江取出些銀兩與武松做衣裳。柴進知道,那裏肯要他壞錢;自取出一箱段匹綢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

重新定義「仁義」 講兄弟情

武松打虎之前,曾獲柴進收留,因而遇上他早聽過「及時雨」事迹而拜服不已的宋江,二人初次見面,武松已稱宋江為「兄長」。不過兩名好漢的兄弟情,卻由相處點滴建立起來,看上文在柴進家的情節,便知宋江對武松的照顧相當細心。「作者慢慢將傳統的仁義偷換了一些概念,傳統儒家說的仁義道德,仁是個人道德的提升,仁在古代所說的愛,是源於道德情感,或道德質素的提升,在《三國演義》還有這個層次的表達,但到《水滸傳》很喜歡講兄弟情」,所謂「仁義」,藉宋江等角色重新定義,「對武松來說,宋江的兄弟情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至於宋江既嚮往與一眾好漢「大碗酒大塊肉」,又怕有違父親囑咐與江湖世界太接近,是為不孝,都見其中的人性掙扎。

《西遊記》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魔

(世德堂本)

二人吃了果子,漸漸日高。那獃子恐怕誤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師父在那裏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兒去罷。」……那大聖才和八戒攜手駕雲,離了洞,過了東洋大海,至西岸,住雲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淨淨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淨什麼身子?」行者道:「你那裏知道。我自從回來,這幾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氣了。師父是個愛乾淨的,恐怕嫌我。」八戒於此始識得行者是片真心,更無他意。

被逐家門 豬八戒請悟空歸隊

三打白骨精是《西遊記》一個感人的橋段,孫悟空法眼看出白骨精化身為人,三次殺除,卻被唐僧誤會為殺人,將他趕走。記者提及「催淚位」是悟空變出分身散佈四角,希望生氣的師父無論如何受他一拜。許景昭卻問,「那你記得之後是誰請悟空歸隊嗎?」正是豬八戒(上文的「獃子」)。唐僧遇險,八戒雖然一度想「走佬」,但最終都到了花果山找師兄。在吳承恩筆下,八戒往往是劇情發展重要橋樑,為主角之一,並非僅被嘲笑的醜角,周昭端說,「前兩部作品說人的欲望需要,還會披層外衣,到了豬八戒,就以人獸結合的方式來表達。易被色誘、貪威識食,每個人身上其實都有豬八戒的原型。作者不止用他襯托孫悟空的威猛,也在探討人的天性是否有引導的方式,當中到底有沒有價值,如何面對。」四師徒取經亦不是靠領悟大道理就能成功,更靠互相愛惜的師徒之情。

《金瓶梅》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解禳祭燈法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金瓶梅詞話本)

西門慶也不顧什麼身底下血漬,兩隻手捧着他香腮親着,口口聲聲只叫:「我的沒救的姐姐,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你怎的閃了我去了?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罷。我也不久活於世了,平白活着做什麼!」在房裏離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聲號哭。

正面道德 根源是什麼?

幾乎與「淫賤惡人」畫上等號的西門慶,在愛妾李瓶兒病亡一刻,顯露出他深情的一面。四大奇書到了《金瓶梅》,人的性慾都赤裸展露於作品之中。西門慶雖然壞事做盡,卻很重視家族,「家庭的價值觀念,是源於中國人重視道德,這是由先秦儒家到今天都有的說法,但這本書偷偷告訴你,不講道德的人都有家庭觀念,都重視這種價值。究竟我們相信的正面道德,根源是什麼?是否如我們想像,來自孔子傳下來的正面價值?」西門慶的結局更讓人意想不到,最終回交代他投胎,不是做豬做狗,而是富二代。(後文另有說他托生於自己的兒子孝哥兒)這似乎揭示,作者蘭陵笑笑生未必想教化世人「咪學西門慶」。

借小說 反壓迫

周昭端說:「道德牽涉很極端的封建想法,如五倫思想,兒子要服從父親,妻子要服從丈夫,下屬絕對服從上司,其實不是現代人才反對這些思想,古代人已經意識到這種思想有問題,但古代不像現代的文明社會,敢於反對,輕則捉去坐牢,重則殺頭,如何用另一種方式將這種不同的聲音、說法表達?」小說就給予了一個模糊空間。「明代是最講儒家傳統的時代,只要講一句孔子有錯即死,那是制度上對思想最箝制,而思想亦最對抗這種制度的時候。社會環境愈壓迫,反傳統就愈激烈。」

到《金瓶梅》已「反晒枱」

探視人性情慾的掙扎與價值,對傳統價值層層顛覆,直至《金瓶梅》已是「反晒枱」,許景昭補充:「元末明初成書的《三國演義》及《水滸傳》仍是從宏觀層面如國家出發,到《西遊記》(明代中期成書)是宗教層面,至《金瓶梅》(明代中晚期成書)就收窄至個人的名利權慾。」不過清代對幾部小說的各種評注,又重新將作品導入「正軌」,「甚至有人話,《金》是想讓人睇到唔想睇。」亦因此後來數四大名著,還有《紅樓夢》,一般人對《金瓶梅》所知甚少,只道是淫書。

若只講名利權慾 不就似西門慶?

兩名學者連食飯搭車都熱烈討論小說情節,終決定將哲學、文學crossover,重新剖析四大奇書,不過他們提及,今次取得研究撥款是非常難得,因為教資會批予自資院校的人文學科研究項目數量「少之又少」,這個兩年項目獲批約28萬,夠請研究助理,卻規限不能用作買書。但四部小說今天讀來仍有新趣味,周昭端希望學科之間可獲的研究資源「平衡少少」,「提高社會的文化知識素養,也有利社會發展,若只講名利權慾」,他說笑,「不是就似西門慶嗎?」然後二人不改研究者本色,繼續笑談:「雖然西門慶其實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他很精明,臨終還告訴女婿家財有多少,誰誰誰欠他們家多少錢」、「這個角度看,他也有可取之處」……

文 // 曾曉玲

圖 // 受訪者提供、曾曉玲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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