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鏡頭重現 長洲戲院 人情往事

文章日期:2021年08月22日

【明報專訊】長洲戲院外的巷仔擺滿小販檔,9時半,開場音樂響起,入場門口的紅布簾徐徐拉開,觀眾咬着一口蔗魚貫入場,偶爾混入幾個「飛天仔」偷偷入場睇免費戲,放映機開始「噠噠」轉動,高速捲出一格格菲林,這夜再一次全院滿座,因為銀幕投射的是邵氏的《七十二家房客》……

半個世紀過去,長洲戲院風光不再,戲院在1990年代停業後就無人修葺,連天花也因風雨倒塌。記者跟着導演古本森(Benson)重遊戲院,他在長洲戲院拍了一齣講述長洲戲院的電影,記錄這「無映之地」,現於長洲舉行社區放映。「這裏是售票處,有條樓梯上二樓放映室,不過現在已經倒塌了……」售票處凌亂地堆放着一排排戲院座椅,戲院旁雜草叢生至大腿,寸步難行。可能因為戲院正門的鐵閘半開半掩,外圍被圍板密封,泊滿看似廢棄的單車、雜物,以至人們走過了戲院也不自知。這座荒廢已久、被人遺忘的小島戲院,反而由一個外來者記錄它最後的故事。

為荒廢戲院拍齣戲

Benson不是長洲原居民,3年前搬入小島到處探索,作為外來人,他對長洲戲院尤其好奇。碰巧他認識長洲戲院的業主,有機會進入戲院內部參觀,踏進被遺忘的時光,看到保留完好的舊式菲林放映機、座椅、陳設,令他很有感覺,「一個不會再放映電影的戲院,而它的售票處門口,一入到來寫着『下期放映』,這4個字是幾震撼我的,什麼是下期,下期是哪套戲呢,會不會是我的電影?」走出戲院,他決定要拍一套跟長洲戲院有關的電影,想在戲院面目全非之前,以影像記錄它的面貌。

接下來他花了幾個月寫劇本、睇景、訪問街坊,找來相熟的舞台劇演員邱萬城、睇景時來八卦的長洲鄰家小孩,還有自家小唐狗Okee,在去年秋天以4天時間拍攝電影《無映之地》,長約30分鐘。故事講述邱萬城從市區入長洲戲院做管理員,雖然戲院已經停業,但仍需管理員看守,以免間雜人進入戲院鬧事、吸毒。管理員的工作非常清閒,萬城在戲院睡覺、煮飯、賭馬,跟天天打騷擾電話的街坊聊天、講鬼古,跟偷進戲院的小孩玩捉迷藏、吃西瓜冰,在穿了大洞的影院裏看《獨臂刀》,日子過得平淡但窩心,有人情味。最後業主落實要清拆戲院,萬城亦被迫結束這份優差,回到市區。演員邱萬城說電影有種淡淡然,Benson說這種溫情正是他在長洲生活的感覺。

電影海報的書法字體,也是由長洲島上的書法家黃沛旋老師所寫。「我在酒樓看到啲字,裱起好靚的書法,是岳飛的《滿江紅》,我就問酒樓姐姐是誰寫的,她說是酒樓老闆的師傅。」Benson從酒樓老闆得到黃老師的聯絡方法,即席約上黃老師家寫書法,「他寫完一次,第二日還特地問可不可以畀張新的我,因為他覺得一路聊天一路寫,寫得不好,我走了之後他專心自己寫多次」。

電影以長洲戲院的管理員為主角,現實中有管理員嗎?「我爸爸是戲院的管理員,但跟電影不同,他不是24小時守着戲院,只是間中來看看有沒有閒雜人等進來,或者破壞,檢查水、電,是一份好hea的工作。」Benson搬入長洲後,幫爸爸找到長洲戲院的工作,但爸爸因健康理由,沒繼續做。「但他曾問過一句,不如我擺張牀在這裏睡覺,那就慳埋幾千元租金,我就衍生一個想法,如果一個人24小時住在這裏會怎樣呢?」

司理住在戲院 管理「跑片」一腳踢

以前的確有職員住在長洲戲院,這個職位叫「司理」。司理即是戲院的經理,負責票務到播帶等大小事務。現時戲院後的一大片草地,以前是司理黃家興住的房子和一間豉油廠。為了蒐集資料,Benson找來司理的女兒黃紫蓮重遊舊地,「舞台後面那面牆旁邊是廁所,再行過一些,這裏有兩間屋,這兩間屋就是我從小到大居住的地方」。黃家興在1950年代從內地來長洲投靠賣魚的姑媽,因為讀過書識字,靠關係找到長洲戲院的司理一職,是長洲戲院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外聘的司理,業主把戲院交給他打理後就搬到市區。舊時重人情味,業主答應黃家興一家可以在戲院後的房子居住,即使戲院結業,也沒要求他們一家離開,直到2013年戲院拍賣易手,他們一家才遷出。

長洲戲院建於1931年,是香港第二間戲院,與1930年建成的油麻地戲院同為戰前僅有的兩間戲院,被列為三級歷史建築,見證電影由黑白無聲到彩色聲畫年代。黃紫蓮出生在1950年代末,自小就在戲院出入,「我一出生就已經在戲院住,小時候爸爸忙,媽媽又要返工,爸爸就擺我喺戲院」。雖然她成長的年代沒有默片,但聽爸爸說過有「解畫佬」繪影繪聲地為默片講解,「我問爸爸,點解戲院中間有一個白色台咁奇怪,他說以前的電影無聲,要請人回來講解,就站在這個台上囉!」

黃紫蓮憶起爸爸工作忙碌,什麼也關他事,她笑說:「我們說他是打雜,戲院所有事無大小都由他處理。」司理要負責聘請職員、守門口,人多時要保持秩序,還要肩負「跑片」重任,「例如這套片今天在這間戲院開始播3天,之後去元朗播,爸爸要把片送到元朗」。因為以前底片數量有限,幾間戲院要共用一套電影帶,在不同時間放映,每間戲院有專人負責「跑片」,到其他戲院接送底片。在交通不發達的1950年代,要來回港九新界和長洲小島,想想也不容易。這樣奔波忙碌,但司理人工只有每月幾百元,黃紫蓮說小時候家裏很窮,她也要在長洲戲院上班幫補家計。

當上售票員 武打文藝片對到厭

她8歲時,戲院的售票姐姐突然急病入院,無人賣飛,爸爸就叫她幫忙,一賣就兩三個月。但售票姐姐病癒後嫌長洲戲院人工低辭職,司理索性聘請自己女兒當售票員,一直做到18歲,「晏晝有一場兩點半,人少爸爸可以兼顧,到我放學後吃完飯,就要幫手賣7點半、9點半的飛,開場後半小時就可以下班」。以前戲院場次比現在少,天天都在固定時間放映。從小在戲院浸大,對邵氏武打片、台灣文藝國語片對到厭,黃紫蓮笑說自己現在好怕睇戲,講起電影就耍手擰頭,「我驚咗睇戲!睇太多喇細個」。

夜晚睇戲 闔家娛樂

從前島上夜晚沒有娛樂,去長洲戲院看電影是闔家消遣良方。以前的長洲碼頭只是一條簡陋的木橋,黃紫蓮叫它做「街坊橋碼頭」,碼頭在戲院右邊,離戲院更近,步行只有2分鐘路程,街坊在碼頭上落貨後、下班後就去看電影。黃紫蓮說長洲戲院很多人幫襯,600個座位全院滿座,「通常觀眾呢,不夠鐘開場都不會入來,到開場喇播音樂喇,布幕拉開,人們才陸陸續續進來」。長洲戲院的觀眾也習慣不用帶位員帶位,自己找位坐,甚至有人買了較便宜的前座票,但走去較昂貴的後面座位坐,「除非真的爆棚,帶位員都不理會他們的」。

飛天仔、拉衫尾睇免費戲

「我爸爸望落好惡好嚴肅,但佢無乜嘢㗎,好好人㗎。」司理的好人,或者見於他對窮家小孩的體諒。Benson訪問過長洲老街坊的看戲經歷,包括「活力長洲」的facebook版主Sam,「小時候細路仔沒有太多零用錢,但鍾意睇戲,就爬牆進來,我們描述這個行為叫『飛天』」。「飛天」是由戲院後巷爬牆,或者走隔壁豉油廠屋頂,總之最後跳到戲院的男廁屋頂,只要成功落地進入戲院範圍,司理就隻眼開隻眼閉,不會把「飛天仔」趕出戲院,「好多細路仔可以爬進來,牆又不是好高,大約兩米高啦」。除了「飛天」,小朋友想看免費電影還有一個方法,叫「拉衫尾」,黃紫蓮說以前大人買了票可以帶一個小孩免費入場,於是小朋友就眼巴巴在戲院門口等,看看有沒有單獨的大人,讓他拉衫尾一同進場看戲,司理也不會檢查兩人是否有親戚關係,「爸爸都是窮人,知道小朋友無錢,很體諒他們」。

長洲戲院的人情味,結束於1993年。司理在1997年過世,黃紫蓮回想爸爸病重時,「他跟我說『開場喇』,我說開場?那時候沒有電影開場了,戲院結業了,但他說晚晚聽到開場做緊戲」。

長洲戲院何去何從?

記者跟着Benson走到戲院隔壁的唐樓天台,Benson指着長洲戲院二樓的抽氣扇說,「這個抽氣扇連接下面的放映機,用來通風,因為以前的菲林機高速運轉,要散熱,所以放映室寫着不可以吸煙,因為好容易着火」。菲林底片對放映、儲存空間的防火要求很高,要避免高溫,因為菲林含有一種名為硝酸鹽的易燃化學物質,「但我去睇景的時候,這把抽氣扇被自然風不停吹轉,好像是長洲戲院唯一運作的地方……」

《無映之地》第一次公開放映選址長洲,Benson說本來甚至想在長洲戲院內作社區放映,但因為怕危樓會倒塌,最終選在戲院旁邊、可以看到戲院的地方放映,「社區放映最正的地方是,你的觀感不單止套戲,放映場地都是一脈相承」。他在社區放映也刻意模仿舊時看電影很casual的感覺,街坊可以踢住拖走進來,自由選擇位置任意坐,讓觀眾融入電影的氛圍。電影大受歡迎,尤其是長洲街坊,社區放映會由原本5場增加至10多場,他說在長洲戲院旁邊做社區放映是「可一不可再」,因為沒有人知道長洲戲院和附近的老屋什麼時候清拆,只能把握還能親眼看到長洲戲院的時光。

社區放映後,有觀眾問長洲戲院下一步會如何發展,Benson笑說:「每日都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可能因為知道我跟業主有點關係,我就答,套戲裏面說會拆,但現實暫時不會。」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長洲戲院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Benson說以前陪爸爸巡查長洲戲院時,遇上投資者觀察環境,長洲戲院有不同投資者,但每個投資者也有不同的發展方向,眾說紛紜,沒有共識,他把這個橋段放入電影。電影中邱萬城遇上投資者對長洲戲院指手畫腳,你一言我一句沒有意義的建議,「所以演員演投資者都唔係好知對白講乜,大家都有個問號,其實我們這套戲也不是提供一個答案,甚至扯不上保育的議題」。

《無映之地 Cinema Quietude》短片放映會

日期:8月8、15、22、29日(周日)

時間:下午3:00

地點:長洲(確實地點報名後將獲通知)

網址:instagram.com/wavepictureshk

文˙ 朱琳琳

{ 圖 } 香港遺美、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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