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78):有誰共鳴?

文章日期:2018年2月19日

【明報專訊】上周二,我帶着兩名四年級醫科生上病房,臨牀教學。當日病房的情况可用一個四字詞來形容:「慘不忍睹」。觸目可見,每個角落都放滿了臨時病牀,就連安裝於走廊的消毒洗手盆都被病牀攔着,要洗手也必須走到病房中央的文書工作間,增加了防疫及感染控制的難度。每張臨時病牀之間只靠一塊小小的活動屏風分隔,全無私隱可言。

病房的同事忙得喘不過氣,同一時間要處理急症、分派針藥、照顧病人的需要(包括處理排泄物)、向家屬交代病人的情况、填寫出入院紀錄等等,我不禁感到萬分唏噓,眼前所見的病房又像街市又像戰場,跟我於八十年代在伊利沙伯醫院工作時的「戰况」不遑多讓。

並非我們的醫療服務停滯不前,而是我們的服務永遠追不上社會的需求。一位朋友曾向我慨嘆道:「公營醫療愈是做得好,我們便吸引更多市民使用公營服務,簡直是個無底深潭,我們永遠都是成功的犧牲者(victim of our own success),無論做得好或做得差,公立醫院都成為了被批評的對象!」

是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出錯似是無可避免。這個「計時炸彈」何時引爆,只是遲或早的問題。下筆時的前一晚凌晨三時,我接到一名年輕醫生的求助。想到他的苦况,雖然天氣嚴寒,我還是回到醫院,從旁協助他處理一名嚴重出血的病人。我不是認為我的存在可以令整個治療程序無風無險,只是萬一有什麼併發症出現的話,我相信自己的承受壓力(或「孭」黑鍋的能耐)應該比那個年輕醫生高。

病房「慘不忍睹」 「出錯炸彈」隨時爆

說句公道話,香港公營醫療失誤率之低,在國際上可說是數一數二。可是人始終有機會出現失誤,治療總會有風險。每當發生任何懷疑醫療事故的時候,傳媒又有多少包容?社會又會有多少體諒?

當然,處理病人的健康及性命絕不能掉以輕心,但「不容有失」與「人誰無錯」兩者之間,我們應該如何取得平衡?怎樣才可以還病人及醫護人員一個公道?難怪愈來愈多年輕醫生不願意投身那些高風險的前線工作,例如內科、產科、急症室等專科。

醫學科技一日千里,將來人工智能有機會取代大部分醫生的工作,例如診斷、化驗、分析影像及細胞病變、配藥,以至機械人手術。這些「人工智能醫生」更不會出錯,也不用擔心有醫德的問題,但這又是否我們渴望見到醫療體系的出路呢?

醫生都是人,都會攰,都會病,都會有倒下的時候。今年正值SARS十五周年,回想當年醫護人員不顧自身安危,忘我無私地照顧病人的情操,到今天依然是香港的驕傲。我向在公營醫療默默耕耘的同事致敬。艱苦的日子似乎看不見盡頭,但是你們堅守崗位的專業精神及無私付出,實在值得大眾市民尊重。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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