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無有責

文章日期:2018年5月10日

【明報專訊】幼稚園裏有個面積大如足球場的室外園地,部分是遊樂場,大半是草地。草地上原有的三株老年大樹近年生病,市政府屬下的園林自然部門派來大樹醫生,決定讓它們安息。鋸下來的大樹幹讓孩子當獨木橋攀玩,又加種了三株大松樹。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三株新樹木一直以繩網包裹着,估計是保護過冬。瑞典松樹的針狀葉子不怕冷,寒冬中不會完全枯落。四月開始有點春意,孩子們在大草地上追逐,我見繩網仍在,底下的松葉彷彿有點擠迫,好想脫出繩網迎接太陽的樣子。我問同事:「這些網,是否是時候打開來了?」同事答:「我不知道啊……」我問:「那是我們的職責嗎?」「我不知道啊,但可能是那些來種樹的人吧?」「剪開繩網……或者我們可以自己來吧?」「我不知道啊,但可能是園林自然部門的人吧?」

加入這幼稚園工作未夠一年,對於僱主市政府的運作我不熟悉。同事是將近退休的老員工,我以為問她一定會知,短短對答中卻出現了多次「我不知道啊」「但可能是」。我感到那套熟悉的,瑞典式的「耍太極」正浮上來,我決定再問多幾位同事。

答案居然一樣。人人都似乎知道那是園林自然部門的職責,但彷彿又不能正面確認答案。這件事有點詭異,我心裏的疑惑是:「點解咁簡單可以自己揸把鉸剪剪走繩網放生松樹一事,居然無人願意出手去做?難道不見松樹有點辛苦嗎?」八卦的我決定追查到底!

之後在辦公室,趁兩位資深管理人員兼校長即我老闆在場,我抓緊機會指着窗外問:「那三株松樹的繩網,是時候拆下來吧?這是誰的職責?我們可以自行剪掉嗎?」女校長老闆先答:「我不知道啊,但可能是園林自然部門的人吧?對嗎莉沙伯?」行政總管莉沙伯說:「我不太肯定,但可能是園林自然部門的人吧?阿彩你知嗎?」坐在對面的行政人員阿彩搖頭答:「我也不太肯定啊。」

然後,就無然後了。以為把事件在領導人辦公室內提出,便會有正式指引的我,心中一直等待出閘的那句「果真如此!」幾乎脫響口。我覺得匪夷所思的同時,證實了我過去一年打瑞典市政府工兼有共事的老員工給我的「貼士」:「如果那非你的職責,就不必去理會。」我知道面對影響較大的事件時,許多瑞典人都採取同樣的「事不關己」態度,但當事情只不過是「拿起把鉸剪走出去花園把繩網剪開拆掉」,最多需時十分鐘的工夫,我就覺得十分離奇有冇搞錯。

典型瑞典人作風

我回家告訴丈夫,身為瑞典人的他搖頭道:「我明白你的懊惱,但也知道你明白這也是典型瑞典人的作風。事不關己的底下,是原則和規矩的問題。」我有點氣憤:「但是那三株大松樹實在被繩網逼爆,春天來了,它們要伸展成長啊!若要等誰願意通知園林自然部門,再排期等他們來的話,松樹逼死喇!哼!我會趁周末無人入去剪網!」那天是星期三。

星期五天氣甚佳,我望向窗外樓下,居然見到鄰班的年輕男老師正在舉臂拆除繩網,我大喜,不禁張聲向同事報告:「阿諾在放生松樹啊!」隨即打開窗門,如傻婆般從二樓向下高呼:「Bravo阿諾!」

園裏只有孩子們在幫忙阿諾,其他在場大人繼續「在場」。我沒有問詳情,但感到原籍非瑞典人的阿諾這個「即興行動」,值得我學習。

文: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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