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dic Living:半隱形的感冒

文章日期:2018年08月09日

【明報專訊】另一個年輕生命給情緒病帶走,願她安息。遠在北國瑞典,情緒病也正在無聲蔓延。

去年秋天,我在幼稚園的工作崗位來了一位新拍檔。事前教師會議第一次見面時印象深刻,米奇雅拉剛大學畢業,濃妝加緊身衣裙,跟在場衣著日常的一眾女老師大相逕庭,明顯對自己擁有維多利亞時代標準美女身形十分自豪。會議當日她第一天上班,發言踴躍,活力十足。

有時活力非凡 有時像個沒上鏈公仔

第二天正式開工,我們在園裏看顧班上十多個孩子。米奇雅拉只工作了半天,就感到身體不適要先行告退。我見她在鞦韆旁邊跟校長談了好久,之後她告訴我:「太多聲音太多動作,我的腦袋受不了,需要回家休息。」後來她告假了兩天,重回工作崗位時,我感到有點不對勁。有時她活力非凡,跟豆丁玩得忘形,有時卻忽然像個沒上鏈公仔般,眼神焦慮精神恍惚時,工作常出現疏忽,缺席上班的情况愈來愈多。

當時我們無人知道她是位有醫生診症過的情緒病人。我和同事猜想她剛畢業,面對真實的幼稚園工作環境,可能一時未能適應。某朝米奇雅拉缺席,我們約不成替工,早餐時校長臨時變身來班上幫忙。她問我米奇雅拉的情况,我直言說她似乎未能「一眼關七」,那是照顧一大群幼兒的必須條件。

後來米奇雅拉要求換崗位,校長讓她照顧一兩歲的幼兒班,免卻了我們班上四五歲孩子的過剩精力,又同意讓她一周工作四天。有時在園裏碰見,我問她最近如何,她會誠實地答:有時是「一半一半」,有時是「幾好」,有時是「掙扎中」,那時其實她每周也有請病假。幼稚園的工作時間表屬輪更制,常缺席者自然影響整體運作。瑞典職場常有半職兼職甚至康復中的舊員工,全是受僱者自己的選擇以及被法例保障的權利,老闆不得左右,工作已久的同事們早已習慣這種情况。

某天有家長因事向校長投訴米奇雅拉。下午教師會議前,米奇雅拉站在走廊哭,我路過拍拍膊頭,同事安慰她:「你生病了,去看醫生,回家休息,別辛苦自己!」米奇雅拉對自己要求很高,如果見到她花枝招展的一天,就知那日是較好的日子。遇着她素顏上班木無表情,可能的話我都跟她聊一會。校長好人,把她的合約延長,一再給她機會,將她的工作崗位換成流動員工,免除她擔當固定老師的責任壓力,誰個班上需要幫忙就可預約米奇雅拉,所有同事都知道她的狀况,沒有人發出抗議什麼的,起碼表面上沒有。校長曾跟我說:「這麼年輕便這樣,很悲哀。」

記得她上班第一周,某天興致勃勃地告訴我:「我和老公看中的單位,我們或許買得成,好開心!」當日她的頭髮染了彩藍色,我恭喜她,原來年紀輕輕已結婚。有伴侶在旁,難過的日子或許會好一點點,我這麼無知地想。

或許我們能做的起碼有這些:問句好,聊兩句,嘗試聆聽,給予機會。情緒病彷彿是一種半隱形的感冒,普遍的情况比你我想像中多。或許西方人和瑞典社會面對情緒和精神病的看法較開放,但仍然需要更多公開討論和關注。這幾天我想起好多年前香港幾位舊友,有段時間失眠、對一切失去興趣,以致行為也跟平常偏倚。作為親近的人,我們都會嗅得到的。如果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真心關懷,相信比追問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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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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