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在永恒門前,木椅上的梵高

文章日期:2019年01月10日

【明報專訊】《梵高‧永恒之門》上映中,但不敢去看這男子藍綠透亮的眼睛,不願知道他後來必然注定的,天才在不為理解中孤獨早逝的命運。有一次嘗問好友:梵高真實長什麼樣子?好友答去看他留下的大量自畫像自然可知。但,那些自畫像老叫我迷惑——有時是極端強烈的個體,有時透露着被繪之人隨時散開的狀態,怎麼知道哪一個是這面容清癯男子的真象?

蔣勳說梵高是繼倫勃朗(Rembrandt van Rijn)後,大量繪畫自己肖像的畫家,在自畫像中逼視自己。在這些凝視中,梵高怎理解與外界的關係?曾經他是想救贖貧困弱者的傳道人、行為乖張不為教會承認的反叛者、為迎娶妓女不顧家人反對的不肖子、期待好友高更來到小鎮阿爾的孤獨畫家⋯⋯他也是最後抵受不住現世,於麥田向自己開一槍的懦夫。

喜歡一幅他畫於1889的自畫像,不,與其說喜歡,更應該說是被震懾。自畫像中他帶痛苦與憤怒表情,面容皺在一起,但身上衣與同為藍色調的背景卻混合一起——好些梵高的自畫像,都是同樣色調同樣筆觸的顏料從他的衣服延伸到背景畫面,若不是那似有若無的邊界勾線,人就融入到背景裏。這自畫像背景的畫法有點像波浪紋,又有點像他於翌年畫下的《星夜》中天空的渦狀筆觸,只是這兒沒有夜空中那些星光。這衣服與背景刻意營造快要黏連的平面化效果,其髮色卻又將面容突顯出來,一種稍微怪異的狀態。後來者René Magritte在半世紀後畫下Golconda:天空下起的不是雨,而是一個個穿戴整齊、戴着禮帽的男子,沉色西裝與大衣顯出與外界強烈的分野,這些男子如像雨點般飄在空中,人幻變成物,失去主體。

割去耳朵尋回自己

Magritte的西裝男子邊界清晰,梵高的自畫像邊界模糊,但兩者都有關主體與外界的關係。不知道此時的畫家是怎樣感知外界的?在周遭當他是瘋子、充滿敵意的世界中,他有沒模糊掉自己?1889年年頭,梵高自割耳朵後的自畫像卻是另一境况:頭包紗布戴着翻毛氈帽、叼煙斗、穿綠色軍大衣,背景的紅橙二色將前景的他明確突顯出來——恰如割去耳朵後,他找回了面貌清晰的自己。但真可以這樣穿鑿附會嗎?這兩種梵高,無論是藍背景前的沉鬱畫家,還是紅橙牆前呼出煙圈的傷者,誰更貼近梵高?

藍色背景自畫像畫於1889年9月,有說是他最後一張自畫像。大半年後,他重畫了八年前畫下的《哭泣的老人》,那是他任傳道者時遇見的弱勢老礦工,老人整張臉埋在雙手中,無人解脫他的悲哀。八年後的1890年,梵高把老人畫成坐在椅子上哭泣的男人,那張靠背木椅不難叫人想起梵高房間裏的木椅子。畫家將這幅畫名為《在永恒的門口》(At the Eternity's Gate),亦是正在上映的梵高電影名字。我不知道梵高畫的是老人,是否也有他自己深掩臉龐於雙手中的孤獨與傍偟嗎?在永恒門口而不得進——是救贖還是被救贖拒絕?我並不知道,但此畫不久後畫家就自殺了卻是舉世皆知的。

文:方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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