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惹」尚盧高達? 借大師顏色 拍大師革命

文章日期:2017年12月8日

【明報專訊】紅、黃、藍,誰拿了電影大師尚盧高達的調色盤?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米修哈薩拿維斯新作《高達:革命性改變》,以電影大師尚盧高達前妻的自傳為藍本。故事圍繞上世紀六十年代法國社運,高達追隨毛澤東思想,陷入藝術兩難。米修指,作品是一部易看的愛情喜劇,笑看人生如何「跌眼鏡」好了。

奧斯卡導演:這是愛情喜劇

「他是新浪潮,他粗魯,他迷人……」電影開端,高達前妻安妮維雅嬋絲基(史黛西馬汀飾)如此形容昔日情人。

這是一個導演拍有關一個導演的愛情故事。曾憑《星光夢裏人》奪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獎,今次再次以電影工作者為題,何以「敢惹」尚盧高達?米修說:「我不是預好拍一部高達的戲,再去找故事。而是有天坐火車時忘記了帶書,便在書店買一本,無意間發現了高達前妻安妮所寫的自傳One Year Later,十分吸引,想化成電影。當我打電話給安妮,她起初一口拒絕,可是我說想拍成喜劇,她便答應了,認為這根本是一本滑稽的書。」

故事講述上世紀六十年代,高達(路易加維爾飾)憑早期作品《斷了氣》(一九六○年)等已享負盛名。一九六七年他開拍《中國女》,內容圍繞巴黎年輕人追隨馬列主義,研讀毛澤東語錄,更展開暗殺俄國文化部長行動。女主角是十八歲的安妮,二人迅即墮入愛河及閃電結婚。翌年,大型社會運動法國風暴令高達徹底改變。他不時以強硬語氣訓示妻子遠離資本主義及中產生活,二人關係危危乎。

戲中大量私密對話,高達言詞尖酸刻薄,呈現野蠻丈夫一面,例如當安妮想到意大利拍戲,高達謾罵她丟下老公一走了之。米修解釋:「我不太介意那些是否真實對話,當是虛構小說去看,因為原意不是要記錄現實。那書本是安妮眼中的高達;這電影是我的高達,還有千千萬萬個高達。再者,其實我沒有親身結識過高達,但一直以來及資料蒐集時看了很多訪問、文章,你會感到,他從來不是好好先生吧。」

男主角路易加維爾是高達的頭號粉絲,形容是「像一個基督徒要扮演耶穌」。由於故事情節帶諷刺,他拍攝時常常跟導演說不希望傷害到喜愛高達的人之感受,因此產生有趣拉扯,混合各人對高達的詮釋。

高達:不想看

高達本人怎麼想呢?米修透露:「開拍之前我寄了封信給高達,之後又寄了劇本,均得不到回覆。我提議他來看看此作,高達託人回覆說不想看。我承認,此戲違反高達某些對電影藝術的追求,我們有工整故事架構,尊重角色在情節發展中的思想。」

話雖如此,電影充斥向大師致敬的影像處理手法。最明顯的有活用紅、黃、藍三色,代表作見於《狂人彼埃洛》(一九六五年)、《美國製造》(一九六六年)。開場拍女主角於牀上裸身躺着有《春情金絲貓》(一九六三年)影子,亦有望着鏡頭說話、拍攝街上塗鴉口號、跳接剪接技巧等。米修鍾情高達六十年代作品,最愛要數黑白片《我的一生》(一九六二年)。他坦言後期作品「太深,自己看不明白,因此很難有強烈感覺」。

重複「跌眼鏡」

戲中觸及嚴肅政治議題,高達成為毛派狂熱分子,直接影響創作,包括一九七○年《東風》。例如導演於片場中是主導角色,可是他覺得權力集中架構非革命提倡意義,卻難以兼顧電影美學。米修續說:「政治幾時都有,高達當時把政治放到最高,拍出來的電影不易看,在我角度亦不太好看。對於電影、影像,他是個天才,強到就算有時我看不明白,都會偏向先信了他,那很自然。可是政治上,他可能有點……愚蠢吧,大概不是合適的詞彙,因為政治本身很難、很複雜。」

片中,高達在示威及不同場合經常弄破眼鏡,導演解釋:「我本想透過不斷重複,表達他明明想看清世界,卻次次受挫。在書中安妮提過一兩次他弄破眼鏡,當我向她求證時,才發現原來高達在真實生活中更常發生,很湊巧,現實更為可笑吧。」不止,廣東話俚語「跌眼鏡」或再提供多重意義及趣味了。

他指只有喜劇才可適切表達此段時期的高達,似重若輕:「假如我在一九七二年出這部作品,那是個批判,人們可能會說,噢高達完蛋了。可是事隔多年,我們知道當時中國文革發生什麼事、共產主義及資本主義發生什麼事。我們用抽離角度看當年的高達,以及世界,之後再想對與錯。」

即使來得啜核,米修重申本片並沒有半點嘲諷一九六八年法國風暴:「跟任何一個有經歷過那年的法國人說起,他們都會……微笑。這不是悔恨,就是當你回想年輕時的熱誠及衝勁,你不會後悔,亦不會否認它,但會記得。我童年至青年成長屬於『後六八』時期,教育制度日漸改革,社會亦自由很多,可說是獲益一群。」

「他是個不斷革命自己的人」

米修奧斯卡得獎作品《星光夢裏人》為黑白默片,令人眼前一亮,可是對上一部講述車臣戰爭的《踏破鐵鞋尋覓愛》卻慘收負評。而貼近大眾口味的間諜喜劇OSS 117兩集均獲得喜愛。米修希望不斷嘗試多樣題材及手法,並認為今次於美學及忠於角色之間找尋到新平衡。

作品中提到高達讀報時看到一隻核潛艇叫「革命號」,米修用以比喻及總結大師精神:「以我分析,高達每隔十年或一段時間,就會推翻其前作甚至推翻整個自己。而戲中大概是他最弱的時期。重點是,這是他的選擇,及對自己的革命。這是很值得尊重的,他是個不斷革命自己的人。」

■五月風暴 「新左」思想爆發

法國五月風暴不止是高舉毛澤東思想,而是歐洲「新左」思想爆發,更為一連串爭取社會改革。戰後歐洲大陸不少人投奔傳統左派思想,即斯大林領導的蘇聯式社會主義。五十年代中期起,匈牙利革命被蘇聯入駐鎮壓,加上一九六○年中蘇爭論,中共批評新上位的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走修正主義,放棄革命思想。因此,很多本來支持蘇共的歐洲左翼大為失望,因而加速新左思想發展,包括毛派、托派、無政府主義等。工運研究者區龍宇指出:「大陸的文化大革命,我們現在聽起來會打冷震,可是當時歐洲不太真正了解什麼一回事。一些口號傳到過去,如打倒資本主義、無產階級等,對新左人士何等興奮。」

同一時間,法國社政情况亦水深火熱,人民對強硬擴展權力的戴高樂政府及官僚制度極為不滿;醫院資源不均;工人受剝削等。當時大學教育制度守舊,缺乏自主,某些列明不能組織政治活動,另男女宿舍嚴格,學生不准進入異性房間。巴黎的大學生首先發起罷課,初期約三萬人。政府出動防暴警察武力鎮壓,全國市民相繼加入,引起世界歷來最大規模九百萬人大罷工。他解釋:「例如反對男女宿舍規條,不是令人咋舌之事,而是一場性革命,引起往後對性、性別等更開放討論。法國被此下而上運動衝擊,即使沒有達到即時預期效果,卻滲透社會不同層面。」

「我認識一個前德國毛派組織領袖,他在文革時期曾到大陸面見時任國防部長林彪,後來才知道,去過什麼農民公社參觀,原來都是假的。」區龍宇補充,七十年代起,歐洲毛派思想膨脹不久便衰落,不少組織漸「去毛化」,重新聚焦社會主義,至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更為猛烈。

文:劉彤茵

圖:馮凱鍵、高先電影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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