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沒去搭地鐵的邱吉爾

文章日期:2018年1月14日

【明報專訊】加利奧文(Gary Oldman)憑電影《黑暗對峙》(Darkest Hour)中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一角稱帝,台上接過小金球一刻,難免也要搬出邱氏金句妙趣橫生一番。

不論英美、或更廣義的英語文化世界,邱吉爾作為一名英明果斷、幽默睿智的領袖形象早已深植人心,這次電影交代他由臨危受命接替張伯倫出任首相,到一九四○年六月四日到國會下議院發表著名演說〈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的一段歷史︰國外是約四十萬皇家軍被圍堵於鄧寇克後退無路,國內是一片綏靖之聲要求與魔君希特勒議和,然而這名戰爭英雄在納粹坦克輾過歐洲大陸直逼英倫海峽之際,卻仍然力排眾議、主張戰鬥到底的形象尤其鮮明,難怪電影甫上映便在美國政壇鬧出笑話一則——阿肯色州前州長麥克‧赫卡比看過電影後在Twitter上發文:「邱吉爾被自己和敵對的政黨、傳媒,甚至英王排斥,但他沒有後退。特朗普便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邱吉爾。」

邱吉爾形象被扭曲了?

邱吉爾作為政治符號被任意挪用並非新鮮事,他的半身銅像便曾經被請離又放回白宮橢圓形辦公室,但將其與特朗普放在一起比較,連近年見盡荒謬的美國新聞界也吃不消,群起撰文以正視聽,《大西洋》(The Atlantic)一篇文章正中要害,說特朗普像邱吉爾,不是全錯,但充其量只是電影中那個被扭曲了的邱吉爾形象。

該文章說,《黑》片為了追求戲劇效果,強調嗜好杯中物的邱吉爾如何酒不離身,走路時一歪一斜,與政敵辯論時要提高聲線壓下對手,在黨內幾乎是眾叛親離,然而即使邱吉爾在出任首相前曾有過一段後世稱之為「困惑歲月」(The Wilderness Years)的日子、在政治上坐足十年冷板櫈,但他好歹也曾經先後出任過軍需大臣,陸軍大臣和空軍大臣等軍務要識,因此後來他在國會上高呼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時,背後憑藉的無論如何不會是如電影橋段中般,來自一次微服出巡搭地下鐵在一般百姓身上得到的鼓勵集氣,而是憑藉其戰略家眼光與老練的軍事經驗。

三十年代已視希特勒為威脅

浸會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鄺智文說,早在三十年代中期,邱吉爾已開始視希特勒為威脅:「那時的德國空軍,至少表面上,發展很快,有人視之為威脅,有人覺得不是,甚至視之為潛在伙伴;那時英國甚至會有些古靈精怪的人會去拜訪德國,覺得她很有效率,反之英國就太多政治爭拗,有點像今天的光景。但當時邱吉爾便看清楚她的假象。」

帝國主義者 主力強化英國空防

曾寫下《倫敦五日記:一九四零年五月》的史學家盧卡斯(John Lukacs)嘗試將邱吉爾早期對納粹德國的看法歸納到他對歷史的觸覺及其深厚的基督教文明基礎,但鄺智文則認為,不如回到邱吉爾從來也是一名帝國主義者的基礎上去理解更為合適︰「而英國的對歐政策從來很簡單,便是聯合弱小的去推倒強大的,所以當歐洲一個強者崛起,在英國傳統的戰略家眼中,一定是接受不到。」

當時德國大規模發展軍備,尤其在空軍投入大量資源︰「那對於英國來說,便是很明顯的威脅。因英國是高度城市化的國家,兩次大戰之間,最多關於軍事的討論,便是未來的空軍是否能夠迅速夷平城市。」以往英帝國多次歐洲戰事中屹立不倒,某程度上仗賴她作為島國,有大海作為天然屏障,永遠進可攻退可守的獨特優勢︰「但如果空軍的假設成立的話,一旦開戰,只要德國派飛機轟炸倫敦,英國很快便會輸。」而三十年代,在英國再軍備(British re-armament)的討論中,邱吉爾便是主力要強化英國空防的其中一位。

重整軍備 張伯倫才是推手

「最後證明他是對的,但實際影響又不可以誇大,因為最後決定推行再軍備政策,其實是張伯倫。」張伯倫是邱吉爾的前任首相,作為主和一方的代表人物,與邱吉爾形成強烈對比︰「雖然張伯倫提出綏靖主義(appeasement),任由德國吞併捷克,但其實所謂綏靖,某程度上也是為了買時間重整軍備;第二,更重要的,是最後由張伯倫決定建立空防,比如雷達網絡、新款戰鬥機、指揮系統,這些措施到了一九四○年終於開花結果。」就在電影中結尾邱吉爾在下議院發表演說後的三個月,德國隨即展開為期八個月的倫敦大轟炸 (The Blitz),邱吉爾辭彙的力量固然支撐着倫敦的民眾在戰雲蔽天的黑暗日子中挺過來,「但如果沒有張伯倫打下的基礎,英國最終也無法捱過德國空襲」。

自視貴族 不如戲中親民

電影中,邱吉爾走到地下鐵中「諮詢」民情,了解國民對於「是戰是降」的想法,但歷史上,這名偉大的領袖與民眾從來保持一段距離,「他很Victorian,我是貴族,我來帶領你,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有沒有資格這樣做」。當時他根本不需要依賴或煽動民粹的力量,來支持自己那看似不太理性的主戰主張,「因為其實打,才是rational(理性),當時英國本土根本沒有即時的危險。的確英國野戰部隊的坦克和大炮全都給遺留在鄧寇克,但整個空軍和海軍是完整的,而二戰時有很重要的假設,只要英法兩國打一場防守戰,再慢慢動員兩國的資源去拖死德國,你攤開張地圖看,英國如何會輸?」

保家衛國 國民願意奮戰

「至於當時為什麼會有人主張求和,原因是他們真心相信,德國空軍真的如希特勒所講般無所不能,但當兩三個月後的空襲來到倫敦上空,即使城市表面上被炸到滿目瘡痍,但倫敦照樣運作,戰前對於英國一被空襲便立即崩潰的假設便不成立,加上後來皇家空軍愈戰愈強,便演變成了消耗戰。」至於空襲之前,倫敦民眾是否如電影中的那一節列車中的人般,與法西斯勢不兩立,即使抓起掃帚磚頭,也要奮戰到最後一刻,倒是有可能:「整個二戰中,所有列強國家也沒有出現過大規模的反戰情緒,尤其英國,非常有效地動員到國民,甚至不用像德國和日本,花很大力氣去強迫人民合作,由此可見,英國人對於這場仗的決心是大一些的,因為性質是保家衛國,而邱吉爾演說最大影響力也是在這裏,他將戰爭定性為一場保家衛國之戰。」

魔法般的演說力量

「明明稍佔上風,他卻將自己說成underdog,但換個角度,如果他不打這一張牌,國民很大可能會認為這只是另一場帝國主義戰爭、逐鹿世界統治權,而反過來問,為什麼不能跟德國議和?」

正如電影結尾中的演說:「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在沒有即時戰爭危機的1940年6月4日,邱吉爾運用魔法般的演說力量,將本來戰事上的小挫折以悲情包裝,變成浴血至最後一草一木的誓死保衛家園戰︰「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landing grounds, we shall fight i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延伸閱讀

演說唱片

世上只有少數當時在下議院中的議員聽過原汁原味的邱吉爾演說,後世人聽過的版本,其實是二戰結束後,在1949年由Oscar Preuss為邱吉爾錄製(Oscar Preuss的門生George Martin便是後來披頭四的音樂監製),並在1964年收錄在Winston S. Churchill. His Memoirs and His Speeches唱片中發行。

不是特朗普

邱吉爾早期反對印度獨立及釋放甘地,部分人認為他的政治主張帶有種族色彩,但鄺智文認為,作為徹頭徹尾的帝國主義者,邱吉爾只是以英國作為絕對統治者地位的角度出發,與今天特朗普的白人至上主義不可同日而語。

敗家邱吉爾

電影中,邱吉爾太太向他投訴家中入不敷支,歷史上,他的確是一名大花筒,No More Champagne: Churchill and His Money一書便披露了這名偉人如何在戰時過着揮霍無度的生活,將白花花的英鎊花在賭博、威士忌和雪茄上。

不是孤身一人

電影中邱吉爾腹背受敵,站在他旁邊的幾乎只有蓄小鬍子的年輕人,也就是後來的首相艾登。然而歷史上,當時即使保守黨中,也有不少人與他同樣反對以張伯倫為首的綏靖政策,Troublesome Young Men: The Rebels Who Brought Churchill to Power in 1940一書便詳述了這班無名英雄的事迹。

其他電影

有關邱吉爾接任首相前的「困惑歲月」,可參看2002年電影The Gathering Storm。

文//梁仲禮

圖//資料圖片、網上圖片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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