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道停留

文章日期:2018年1月14日

【明報專訊】植物、光(LED屏幕) 、時間(節日裝飾)之後,上周香港人遇上「最冷一天」。朋友說「好像不是太冷,只要不在室外一直站立就好了」,卻讓我想起各式各樣、需要整天在街頭逗留的人。街道,對許多人而言,是帶通往目的地的空間,它總像關乎流動不居的步履與物質,停留,似是與街道繁忙的「本質」相違。是故,「阻街」的說法,往往定調了大眾對街道的想像。

接一份傳單連一線人與街

上世紀末,在英國等地曾經出現名為「重奪街道」(reclaim the street)的激進抵抗運動,該名號本來是社會運動的綱領,但也更深刻地帶起了人們對街道本質的進一步關注。在所謂「奪回」街道前,也得重新想像,街道到底是什麼。城市研究的論述提出,重塑街道只跟流動和遊移相關這根深柢固的想像,才可將街道再視為公共空間,反省其使用權和開放性。由此切入,這次我們將目光投向被迫或自行選擇「釘在」街道上的人們。有什麼人要在街道停留、依附於街道,並讓行人遇上?街道上有誰曾教我們停下來,顧看四下的環境?

這些年來,深深喜歡一段一直找不到出處的文字﹕「我狀態好的時候,看一份報紙,都要濕幾次眼眶;不太好的時候,只是日日起牀,冲涼,返工。路過地鐵站,也不會猶豫是否要接遞過來的地產廣告」,這句之中的「猶豫」,難道不就是讓我們與街道重新建立關係的法門?因着這句話,我甚至曾進行一項維時三百六十五天的計劃﹕叫自己試試在街上遇上每一位向我遞上東西、希望將我截停的人,都為他們停下來,將東西收下。一年下來,停頓了無數次,儲起了數百張傳單,還在我的抽屜中。

堆疊共同記憶記不存在街道史

城市規劃學者Michael Hebbert寫過篇動人的論文,談「街道作為集體記憶的場所」,其中論及,在顯著的符號和主流的紀念與歷史外,街道的日常,更深刻地構成了一重薄薄的共同記憶。這種日常,正好就包括那些不屬官方街道史、但日復一日要在街動上逗留的人物。幾許「街巷人物」,雖然總被大部分的我們拒絕和別過臉不去理睬,但回頭看來,卻又默默地組成了街道讓我們覺得安穩與「尤在」的質感(texture);有天他們忽然消失了,不像霓虹招牌或百年老鋪舊建築,無人會奔走呼號,可能就只從此埋藏在段段「不存在的街道史」裏。

一星期前,退休教授馬傑偉剛好就在本報撰文,慨嘆和批判,繁華街道的市井活潑生命力,近年漸被「平庸甚至霉爛的市井俗艷」取代。對於是否真有這種交替,暫時按下不表,這周我們就決定來到熟悉得徹底的幾條旺角大街,嘗試與最「不變」的、最被無視的街道人物碰撞,為這些還是十年如一日的familiar strangers停下來,看看他們在巨變中的不變。

來自委內瑞拉的繪本The Streets are Free,被翻譯為中文版時名字被譯為《街道是大家的》,曾在中文閱讀世界中備受推崇。其名字讓我們這次起行前聯想﹕街道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是歸根結柢是你們的:每位因不同原因,用了不成比例地多的時光,逗留在街道、組成了其另類史的人物。他們毋懼世事變改,促我們停留過片刻。「唔好意思阻阻你」,是這次切入的視角。

文//黃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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