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 (1)﹕異質北角 弱中之強 - 20180225 - CULTURE & LEISURE - 明報OL網

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 (1)﹕異質北角 弱中之強

文章日期:2018年2月25日

【明報專訊】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兵。強大處下,柔弱處上。——老子《道德經》

蕭敏把《道德經》第七十六章寫進論文。

她是劍橋大學建築及城市設計碩士研究生,研究充斥北角的「弱空間」,一些碼頭、行人天橋等地方,因城市發展顯得過時,原本用途已然減弱。

去年她與中大建築學院副教授鍾宏亮展開「都市間隙研究」,並與作家潘國靈等組成「異質沙城」(Hetero-HK),團隊籌劃一系列展覽與跨界表演。

蕭敏說:「北角有趣的地方都比較隱蔽」,捐窿捐罅像探險,我們跟展覽的地圖走,看又會有什麼發現。

北角碼頭對照豪宅 城市發展的強弱對峙

我與城市研究人黃宇軒(Sampson)約在星期日,這些空間在假日的強與弱,單看人流就知道。天氣暖和了,又要辦年貨(撰文在過年前),大街大巷的人潮是強,沿書局街走到寧靜的北角碼頭,數算人頭,當然是弱。鍾宏亮記得曾在碼頭上的建築師樓上班,「還是畫手繪圖的年代,上落客時桌面會震」,現在的話,應該有充足時間可以平穩畫圖,畢竟來往的船班次已疏落了。

釣魚客談無常

蕭敏的論文題目是「弱中之強」(Strength in Weakness),能夠在周日找個地方打開雙手伸個大懶腰,是因為夠冷清,在城市發展而言是「弱」,但正是碼頭「弱」了下來,才能夠提供喘息空間。對面豪宅倒真的不弱,強勢掛起兩個字——「海璇」,Sampson自然而然敏感起來,新聳立的樓盤與被時代遺棄的碼頭,他擔心如此對峙,弱的一方終將消失。但看這片弱空間,數群外傭席地而坐,地方的過時成為她們生活中的縫隙,暫離主人家,吹一天海風,這刻的快樂只是暫時,但安穩。

憑欄釣魚客有兩三個,包括已退休的Francis,「喚英文名比較有型」。他的人生哲學與看待此地的態度相同,在這邊釣魚,釣一天是一天,失去碼頭並不可惜,「說不定今天跟你們說話,明天就掛了」。看對面樓盤,他說自己從前是判頭,工作時遇過意外險生的時候,體會一切無常。現在空閒時間多,不釣魚時會賭馬,或唱K。那沒魚上釣時若是無聊,你不是可以對海唱歌嗎?他覺得這樣做很傻,仍技癢向我們唱兩句﹕「曳搖共對輕舟飄,互傳誓約慶春曉」,輕柔而起伏分明,如眼前海浪的律動。

天橋邊緣化 外傭私房間 鐵架花檔「臨時」40年

蕭敏說﹕「做資料蒐集的時候才知道以前北角邨在那處,拆卸了良久變成工地/圍起的空地,碼頭好像被遺棄孤立的一個島。然而許多人就是想去海邊靜下吹吹風,還有沿岸都有釣魚的人,又滲出自由的氣息。香港不少碼頭都如此,最好的地方是沒有什麼管理。」

北角邨沒有了,餘下北角邨里,轉角入糖水道,有一條天橋連向街市,然而底下已有紅綠燈可以過馬路,天橋行人不多,又見外傭聚集,橋上橋下兩片風景,產生像房間的私密感覺。一個姐姐見幾雙鞋阻了走道,把鞋拉近自己。鍾宏亮說這裏與碼頭一樣,原本是轉接之地,讓路人經過,但下面道路網絡完善,天橋成為處身社會邊緣的人可停留的邊緣空間。問問放狗的街坊,她說橋還是對老人家有用,不過外傭坐在那也沒關係,「人哋都係人」。

再過一條裏面坐滿外傭、外側雀鳥排排企的天橋,到達英皇道另一頭。康威商場與新都城大廈之間的後巷異常寬,中間一排鐵架搭成小屋,前面是賣生果與年花的檔口,後頭放大垃圾桶和清潔工的用具,兩旁是居民回家的斜路,放着一盆盆桔,加上花檔擺滿蘭花,我們疑惑鐵架是否新年才搭起來,只做過年生意?在這裏住了40多年的老伯卻說,自搬進來就有這檔口,還告訴我們換了老闆,以前是個上海人,已離開十多年。花檔阿姐打這份工只一年多,剛幫婆婆挑了一盆花,甜笑說街坊讚她老實,都對她很好。鐵架看上去像臨時設置,但「臨時」久了,早就盤根接上這個社區的枝。

異質沙城作品「築居師」 誰放的一張帆布牀?

鍾宏亮試過再往高處走,然後回頭看,會在縫中見到獅子山,「像個神壇」。還以為後巷只方便行人抄捷徑,他轉一轉視角,竟看到一份神聖。「異質沙城」的計劃裏,電氣道226號放了藝術裝置「築居師」,同樣是一條寬闊後巷,鍾宏亮說停了不少電單車,不同時間又有不同風景,一時有人點煙稍歇,下午會變午飯「飯堂」,還有不知道是誰放的一張帆布牀,他們的作品就是圍着牀搭棚,儼如鬧市之間建個起居室,「希望為經過的人帶來另一種看這個空間的角度」,有街坊很易就習慣,索性把衣服晾在棚上,弱空間如何使用才最強,到底是在此處生活的人最知道。

在城市中心與邊緣相遇 /文//黃宇軒

去年底台灣電影《大佛普拉斯》在香港上畫,同儕間甚獲好評,電影的敘事和人文關懷教人印象深刻。但更讓我念念不忘的,是電影捕捉了大量邊緣空間,那些空間構成電影的基調,電影講的是社會底層人物的故事,也是他們被「放逐」到那些另類空間的故事。近幾年來,我也一直在想,該如何理解和捕捉這些空間的特質和它們的重要性?如果說《大佛》作了上佳的虛構(fictional)示範,剛好去年底另一在香港進行的藝術計劃,就更進一步作了理論上的探索。

說的是在北角發生的「異質沙城」計劃,從事建築研究的兩位朋友,鍾宏亮教授和蕭敏,將城市研究延伸,跟小說家潘國靈合作,用空間理論的視點,跟他首部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對話,成果製作成藝術展覽、戲劇和舞蹈演出等。計劃有學術研討會的部分,我應創作團隊之邀,參與其中。因為計劃牽涉將整項計劃串起的,是鍾宏亮和蕭敏思索「異質空間」、「間隙空間」和「弱空間」等概念,並應用在北角的研究,參與研討會前我正好溫習了過去五年,我最投入去理解的一種觀看都市的切入角度:城市中「不修邊幅」、無以名狀的另類空間,孕育了怎樣的人和事?它們又為大眾提供了什麼可能性?

傅柯「異托邦」理論的留白

法國哲學家傅柯在一九六七年一次演講,提出了相對於烏托邦的「異托邦」(heterotopia)概念,是思考這些空間的重要概念。在「異質沙城」展覽場地,策展團隊在入口掛上白布作幕簾,白布面上就印了那次演講「Of other spaces」的句子。異質空間,就是從異托邦延伸開來﹕城市中有哪些地方,「質地異樣」,以另類的狀態存在?研討會上我提出,人文地理學和城市研究過去50年,非常熱中進一步填充和深化這個概念的內涵,因為傅柯提出異質空間之際留白甚多,為研究者帶來許多聯想。學界有時更笑言,因為它的定義並不精準,幾乎所有類型的地方,都被嘗試過以異質空間的角度去理解!

近年一些重新思考異質空間的理論和研究,聚焦在城市的邊緣性(marginality),不將邊緣僅僅視為某幾類表面上和物理意義上看來是邊緣的地點,例如是墳場、廢墟、屠房等,而視邊緣性為一種觀看方法。在城市最熱鬧、最中心之處,也有縫隙和「怪雞」(queer)、不服從主導秩序的角落,一些因為要建立「大部分」城市空間而必要存在的剩餘(residual)地帶、間隙(interstitial)地帶和隱蔽處。

主導秩序以外孕育的人與事

邊緣性也與空間的使用方法有關,將服膺主導秩序、城市正常運作所需的地方,以另類的方法運用,也是一種將中心變成邊緣的觀看角度,例如所謂被遺忘的角落、低度使用的地方和衰頹起來的城市部分,其實反過來反映了城市主導秩序之外的留白(留白正是上述研究中,蕭敏喜歡用的詞彙,也有云是「弱空間」,因沒有強力的、由上而下的力量加諸其中),正是在這些角落,邊緣的社群和邊緣的活動可以發生。

現實中,公共空間「被管理」時,多講究整潔和一切可以預期的隱定。公共空間理論上所需的風險、趣味、各種意料之外的事物,有時反而要在邊緣空間才可尋覓到。這次我們由此出發,去看北角的異質角落,在城市中心與邊緣相遇。

文//曾曉玲

圖//黃宇軒、異質沙城創作團隊

編輯//何敏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明報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