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 (2)﹕城市填色 繽紛大角嘴

文章日期:2018年3月11日

【明報專訊】你喜歡什麼顏色?這問題聽來很合理,很基本,很易答,所以在大角嘴豪宅外站着的寬頻推銷員陳先生輕易告訴我們﹕「紫色。」那麼你喜歡什麼地方的顏色?他想了很久,「彩……虹邨?」還是滿島光也拍了個MV的海山樓?最後我將城市研究人黃宇軒(Sampson)方才問我的問題再問他﹕「如果有一天,朋友邀你去看一個地方的顏色,你會覺得奇怪嗎?」他疑惑﹕「為何要看?」是因為剛剛在天台看過大角嘴的色彩嗎?我想起自己答﹕「為何奇怪?」

在萬安街,我們爬了五層上天台。「說好了不介紹隱世景點的。」「這……不隱世吧,明放在眼前啊。」面前中英樓、中原樓、中堅樓、中耀樓一字排開,舊樓也繽紛﹕紅與米黃與灰、粉紫粉紅青與黃、深淺的綠、兩個層次的橙,某些是高低層呈漸變色,某些是三色錯落分佈,卻沒有一幢一色到底,明顯是經過設計的,而這時看去,它們已拼成城市景觀的一角。

七彩舊樓 一字排開

一件衣服、一個背包、一支筆都要挑顏色,但Sampson問,我們在意過城市的顏色嗎?我決定下去問對面電器行門口站着的老闆。幾幢樓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啊,真沒留意。」漂亮嗎?「也沒什麼漂不漂亮,就翻新了吧。」到底顏色從何而來?幾幢大廈的管理員都反問﹕「顏色嗎?」彷彿聽錯問題。終於在粉紫粉紅青與黃的中原樓,管理員為我們請來業主立案法團委員朱先生解畫﹕「我們收到三個選擇,再由委員投票決定的。」一名女住客走過,「還是全幢一種顏色好些吧?」朱先生走出門口望了望,說對面灰藍與玫紅較合他心意,覺得粉色「瘀瘀地」不好看。你不是有份投票嗎?為何不選別的?他一時解釋不來,「隨便吧。」是否三個選擇都麻麻地?他少許尷尬朗聲笑﹕「哈哈哈,係喇。」

外牆翻新誰定下撞色法則?

我們八卦下去,市建局回覆一列樓宇參加該局的「樓宇更新大行動」,在2012年至2016年完成外牆翻新工程,而市建局會考慮大廈外觀,向法團提供幾個外牆顏色組合,而大角嘴區內共有共23幢樓宇透過參加該局不同的樓宇復修資助計劃完成維修和外牆翻新工程。顏色轉變源於政府政策,中間是怎樣的過程?透過協助該區一些樓宇參與復修計劃的旺角街坊會陳慶社會服務中心社工施先生,找到必發道5號必發樓法團主席陳太,她讓我們看當初承建商給出的幾個選擇(右下圖),最後選了「sharp一些」的天藍色,陳太說她不考慮顏色太淺的,如淺啡。承建商亞洲工程的劉先生就說,顏色是由市建局與油漆公司商量設計,如業主未能在幾個方案中選擇,油漆公司會根據業主意願再設計。他笑笑,「有時我都給些意見」,全幢紅色「像血淋淋」當然不好,他最愛啡與白配襯,必發樓新貌也很好。

沉悶豪宅色 感覺「高級」

奪目風景不止大角嘴有,寬頻推銷員陳先生住的深水埗也有不少,土瓜灣、觀塘亦有,可能都是政策主導的結果,不過當中細細碎碎的理由就各自不同。舊樓以外有豪宅,都是「豪宅色」,綠的窗,象牙色的牆。建築設計師何尚衡說,現時不少新盤以玻璃幕牆代替以往的混凝土外牆,用鋁或鋼作為覆面(cladding)或結構,而金屬上色的限制較多,例如要顧及防鏽、防剝落、反光等要求,顏色和花紋的選擇,普遍比油漆與瓷磚少。由於政府寬免預製牆計入樓面面積,厚至200毫米的玻璃幕牆面積可獲豁免,令發展商有誘因採用。此政策間接影響了外牆的物料運用,而物料又與顏色的選擇相關。不過公眾一般認為外牆飾面為油漆和瓷磚的住宅,比玻璃幕牆的「低級」。其實玻璃幕牆將來的維修費會非常高昂,而且所謂「低級」,顏色的選擇卻更多、更豐富。我們看附近一座舊樓以灰白重飾,起名Studio租出,感覺「高級」,是深明顏色之道了。

城市是什麼顏色? /文//黃宇軒

你的城市是什麼顏色?這問題聽來並不合理,怎麼可能說出城市的顏色呢?就如香港,最代表它的風景,也許是維港兩岸的風景,放眼望去,就是「現代高樓」混合起來的「顏色」——玻璃幕牆塑造的銀白色印象,讓人覺得這種就是大都會的綜合色彩。人們日間在飛機降落一個城市時,雖看得到它的全貌,但綜觀的視角,多難以說出它有何種獨特色彩。

鮮色膚淺 無色高檔

關於空間和地理的設計期刊New Geographies,2011年就曾有一期以城市研究與顏色為題去組稿,在哈佛大學教授園境建築的專題編輯Gareth Doherty就提出,在講阿拉伯語的社會中,人們見面時喜歡問Shlonek?直譯為「你什麼顏色」,其實就是問候彼此的近况。他提到倫敦讓人難以忘懷的紅(當然來自巴士與電話亭)、里約熱內盧貧民區的紅磚、巴西利亞因現代建築師Oscar Niemeyer而有的白,但特別強調,顏色這樣鮮明的設計元素,偏偏特別在城市設計和政策的討論中嚴重缺席,結果深刻地構成了城市風景基調的顏色,多被偶然和個人化的選擇定奪,Doherty質問,顏色創造空間,如不考慮色彩,人造的環境還可從何說起?藝術家和色彩研究者David Batchelor反思道,色彩時被摒棄,因它恆常被思想上更「高層次」的關懷排擠,顏色被視作膚淺、非理性而純粹吸引眼球的,他的書寫和創作正要在各種層次為色彩平反。

古蹟換新裝 爭奪話事權

都市建築外牆的顏色變化,反映了建築用途和用者的權力,在當今城市,租用和擁有一處空間的人,有權決定其外牆顏色的用家愈來愈少。然我們都知道,這也是一種快速改變環境「性格」的有效手段,當業主有權,這就是一種立刻宣示改變的捷徑。不過,大坑曾經出現過一個有趣例子。年多前,該區一幢30年代建成的戰前建築,部分外牆被租戶塗成粉紅色,引來公眾批評,登上新聞,後來被業主要求還原。一方面當時決定為該幢舊樓「換新裝」的租客為自己辯護時,說道顏色是甚為主觀的喜好,而評論事件的建築和保育專家就指出,其實可能每手租客也有改變建築外牆的顏色,但其他顏色,不會引來注目。在這討論中,公眾對顏色的思考和情緒,連上了歷史的「真實性」,老建築原初的顏色和原貌,人們可能說不出來,但鮮豔的粉紅,卻無疑是一種直接的「化妝」。

同時,建築的顏色深陷於旅遊的凝視下,「特色」也依賴特別的顏色,就像灣仔藍屋、黃屋、橙屋等,單是它們的色彩,就足以教老建築群份外受注視,甚至改變了保育爭議中它們的命運,世上不少城市的景點,都是彩虹色的建築群。

「應有的顏色」和「應守的本分」

反過來,在公眾心目中,一種建築物往往有它「應有的顏色」,應該「安守本分」﹕工廈有工廈的顏色、唐樓有它的顏色、豪宅也有它的顏色。就是在這些關於外牆顏色的矛盾論述間,色彩可讓我們看到都市的變化和動態,這次我們特意來到大角嘴,一處歷經市區重建中的城市地帶,幾條街之間,就齊集多種用途多個年代的建築物,我們去看,它們有何顏色。

文//曾曉玲

圖//黃宇軒、受訪者提供

編輯//林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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