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達人梁寶山 藝術在香港 這麼近那麼遠

文章日期:2018年4月1日

【明報專訊】五年前,她在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邀請一眾藝術家開枱用美金打麻將,今屆她又搞了一場假拍賣,重演潘星磊向英女王銅像淋紅油的行為藝術,讓人競投表演道具。在瘋狂的「藝術三月」,藝評人梁寶山走在「巴嫂」會場,三步一聲招呼,五步一場寒暄,是藝術世界局內人,但今天藝術在香港遍地開花,她卻寫了一本書,奉勸香港人「唔好被人搵笨」。

在未開放給公眾入場的預展,梁寶山(梁寶)充當導賞員帶我逛一圈,看的不是藝術品,而是場內生態。

這邊坐着的是畫廊老闆,桌上冰桶鎮住一支酒,照顧客人必得親力親為,人脈是小型畫廊的資本,不輕易交給下屬去做;那邊員工拿出一部平板電腦與人密密斟,應該是有生意了。

「這不是書展,是個社交場合,很多人都互相認識。」喂,梁寶,我買咗你本書喇,說着她就遇到朋友前來問好。

新書《我愛Art Basel——論盡藝術與資本》,誰愛?

是開幕剪綵的特首林鄭、等候買家的畫廊,還有付二百至四百元入場的普通觀眾。不過,「Art Basel愛我嗎?」這是她藏在書中的潛台詞。

大賣場外的派對

巴嫂風光背後更風光。「展廳是大家看到的部分,最衣香鬢影、星光熠熠的,卻是exclusive的環節。」她解釋,「Art Basel其實是一個泛稱,周邊有很多圍繞它舉行的活動,大收藏家或大機構紛紛舉辦派對,是精英之間重要的社交聚會」。從珍寶海鮮舫到工廈車房,從香檳到勁舞,去年有雜誌編寫「香港藝術周VIP派對終極攻略」,羅列十多場活動,還溫馨提示某場晚宴「限受邀人士參加,唯有祈求自己在名單之內吧」。梁寶書中坦白,她踏着高跟鞋,去過一場由地產商與傳媒大亨合辦的Art Basel開幕派對,「成功進場的我,整晚都情緒高漲」。高處又未算高,眼看知名藝術家被拉到佈景板前拍照,又令其他人自覺是派對上的無名小卒。

文化資本與貨幣資本互換

「這個遊戲關卡重重,這些關卡令買家好有優越感,普通觀眾又陪佢去癲,其實是在幫人做生意。」不少藝評人提醒過,Art Basel是大賣場,不是博物館,萬人空巷的場景締造盛事氣氛,「別人在排長龍,VIP一入就入到,觀眾自動獻身幫忙營造這個效果,畀完錢,仲要畀人笑自拍冇文化,不是很搵笨嗎?」梁寶說場內外各方交換的不只是錢。「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需要藝術家在會場?因為他們能為有錢人提供話題,cultural capital(文化資本)與monetary capital(貨幣資本)在互換。」

Art Basel前身ART HK在二○○八年首辦,十年之間香港一躍而成「亞洲藝術之都」,鄰近城市羨慕不已,梁寶計計數,單在二○一二年,本地平均每天就有4.5個展覽開幕,今年旅遊發展局更將三月「正名」為「香港藝術月」。我們站在Jeff Koons逾米高的雕塑《藍鳥花盤》前,忽然人人踴躍舉機拍照,原來是這名明星藝術家現身助陣。梁寶說,能把這種巨型作品運來,「花費高昂,也只有大畫廊才做得到」。卓納畫廊落戶恒基兆業地產旗下的中環新「藝術地標」H Queen's,趕在Art Basel舉行前開幕。Art Basel場地會展與H Queen's之間,除了另一大型藝博會Art Central,還有由香港藝術中心上月起主辦的「藝遊維港」,包括草間彌生創作的波點南瓜等雕塑進駐中環海濱,H Queen's亦是計劃的主要合作伙伴。藝評人寫書,醉翁之意不只在巴嫂,一個關鍵字接上另一個關鍵字,環環相扣揭出是隱身「藝術之都」後面的龐大機制。

前陣子問過梁寶怎樣看保護南瓜的圍繩,親身觀察之後,她質疑,「策展商有沒有想清楚這件作品是否ready做public art(公共藝術)?香港人好熱愛個南瓜,個個去打卡,你卻要圍一條繩,完全顛倒public art原先的想法」。一些媒體報道港交所「貝字牆」時,把設計的中國金融博物館稱作「策展商」,而非「策展人」,梁寶覺得這「商」字真妙,「為何做藝術生意的人會來香港?因為在香港搭飛機到任何一個亞洲主要大城市不超過五小時,是基於這種優勢,與香港有無文化無關」。見識過Art Basel佈展時大隻佬來來往往搬木箱的壯觀情景,「會展攤位多加一支燈一張椅都是錢,這些全部不是香港好有文化所以做到,而是資本運作,二十四小時不停流水作業,外匯流動、拍賣行、運輸的支援……」

邊緣變主流 誰人需要藝術?

「藝術」、「文化」、「創意」,變成空洞的萬能key。梁寶由董建華時代的施政報告開始分析,幾代特首,一時將創意與科技拉上關係,一時「文化創意產業」又搖身一變成為解決青年就業問題的良方。政商齊心一推,終於擠出「藝術大爆炸」,西九文化區逐漸建起來了,「西九牽涉龐大的基建引來爭議,但藝博會就沒人怎麼討論過准不准來,一講到市場邏輯,香港人就覺得無從過問,但這些事件對香港藝術發展或文化認知,影響好深遠」。從前藝術在邊緣,「人人覺得藝術好有意義,好有價值,我想講唔係。經歷過去十年,藝術已經變得好主流,主流到一個地步,變得好有用,地產需要它」,太古坊有藝術場地Artis Tree、新世界建了「購物藝術館」K11,「政策也將其他解決不到的問題塞在『創意』這個標籤裏」,她嘆藝術這麼近那麼遠,「係人都搞藝術,但藝術去咗邊?」

重演行為藝術 一切都是商品

其實藝術經過許多時刻,又走過許多地方,梁寶與藝術,亦一直追追逐逐。九七前夕,她是報章的文化版記者,潘星磊向英女王銅像淋紅油時,她搭巴士上班,望出車窗見證過,又專訪過藝術家,當年社會激辯這場「行為藝術」是顛覆或破壞,今屆在Art Basel展廳外的「亞洲藝術文獻庫」攤位,她用紅夾夾着鼻子,帶諷刺意味重新演繹那歷史時刻。在展場的《一分鐘雕塑》面前,看着觀眾踴躍把台上手袋套在頭上留影,問她,這不能賣吧?她說什麼都能變成商品,表演裏她就即席示範把鼻上紅夾當成演出的遺物「拍賣」轉手。二○○四年,她幫忙統籌「伙炭」,為在火炭的藝術工作室辦開放日,後來伙炭分裂解散,今年火炭藝術家又受旅發局邀請,在三月底加開一天開放日,問起梁寶,「唉,我不想講,那是另一個太長的故事,我沒有參與,不想指手畫腳」。

二○○七年保衛皇后碼頭一役,她在,讀《西西》的我城,把書燒了,後來碼頭真箇隨書灰飛煙滅,所以她對「藝遊維港」的雕塑如此敏感,「地產商在海濱製造意義,讓人打卡,與之前剷走的兩個碼頭,透過歷史累積的意義,是兩回事」。我說Art Basel會否為大眾製造接觸藝術的機會?她問,藝術一定就是好?是否需要咁多藝術?如何在公共空間放置雕塑,也是一種權力。「可能大草地什麼都沒有是最好的,大家可以躺,參與性或許更高。」雨傘運動後,在地藝術如雨後春筍成長,她說當然希望可以多些,以藝術與社區對話,民間團體想做,政府也想做,提到最近康文署與賽馬會資助組織「創不同」合作舉辦的「邂逅!山川人」計劃,讓藝術家在荃灣鄉村川龍創作,開頭她怕「將藝術空降」,看過後認為「都算係咁」,「但最重要是村民覺得好不好」。

這些年,藝術、社會、人,愛恨交纏。回到一九九二年,梁寶入讀中大藝術系,老師呂振光問誰想做藝術家?她沒有舉手,「我始終喜歡寫」,她說要做藝評家。「開頭做藝評鍾意鬧人,係人都鬧,後來多了一些反省。我不想分什麼是真藝術假藝術,如何令它變得有意義,那才是真。藝遊維港是將藝術變得有用,其實藝術可以不是這樣,不止這樣,有用與有意義之間是兩回事。」現在她眼中的藝術是何模樣?「有時,我反而好羨慕那些不會去Art Basel,不理會藝術買賣,那些好業餘、甚至不會被喚作藝術家的人。我看我媽在老人中心畫畫,畫得很開心,或者比我們得到的享受更大。舊時我看不起一些老先生,畫了幾廿年都係畫嗰啲,但今日好佩服他們。他們可能成世只想畫好一隻綠色,無論最後有沒有答案,在思考的過程中已經擁有了這件事。今日藝術成街都係,行落樓,公園都有座雕塑,行入商場又說在搞社區藝術,無處不在,但是否有意義?市區重建拍個照,做個口述故事,便把所有拆去,我不想是這樣一個故事。」

藝術取走了什麼?

《我愛Art Basel》原是她的博士論文一部分,藝術與資本的關係是背景,探討藝術勞動才是研究核心,本是藝展常客的她,既為研究更落力去派對,又觀察年輕藝術家參與「擺明呃細路」的一場藝博會,「有時好難調節距離,想跟他們說,喂唔好咁啦,又唔得」,後來發現「細路係咪咁易畀佢呃呢,又好似唔係喎」,年輕人對處境都心水清,「他們的兩難是,到底要全面否定這種玩法,還是參與遊戲同時盡量保護自己?我看到他們有拉扯與反思」。她亦不會力阻觀眾去Art Basel,「只是要好小心」,不論入行的學生、入場的觀眾,「大家現在對art world抱太多美好的幻想。我們看藝術的時候常忘記背後那個economy是什麼,就像現在的大數據,用得好爽,但其實它在你身上取去了很多」。

「那是經濟運作,是令資本無孔不入的手段,知道之後,是不是等於完全不可以參與?是不是完全只是搵你笨?」社會精英炒樓炒股票未能心足,「為何要炒藝術品?因為藝術品還有一個性質,是商品又不只是商品,還有像禮物的部分」,上流社會交換社經關係、交換同屬一個圈子的安全感,觀眾呢?「只是打卡、朝聖,還是在巴嫂眾裏尋她千百度,得到享受作品的一瞬間?」分頭逛一逛,她轉頭已坐在台灣藝術家余政達的作品Tell Me What You Want前,與兩個小女孩坐着紅膠椅看錄像。不過她後來得知,作品原是一組四件,「甩頭甩骨點睇?」導賞團能否補在場作品被抽空語境展示的不足?她笑笑:「可以幫上點忙,幫觀眾在商場覓真愛吧。」

文//曾曉玲

圖//李紹昌、曾曉玲、dirty press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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