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當足球遇上科技 愛恨VAR

文章日期:2018年6月24日

【明報專訊】「球證出錯是球賽的一部分。」今屆世界盃引入VAR(Video Assistant Referee),場上球證只要用雙手比出一個框,就可透過熒幕觀看賽事片段重播,作為判決參考。

類似科技早用於網球、排球國際賽事之中,為什麼風靡全球的世界盃到了今屆才用?

「球證出錯」的金句是否已經過時?

「這句話是事實,也是推搪。」

曾在世界盃賽事執法的前國際球證陳譚新認同球證也有出錯時,與球員一樣,「美斯十二碼都射唔入啦」,不過陳sir認為不應把球證的錯是比賽一部分,作為理由拒絕引入VAR。

VAR一出 屢建奇功?

三十三個鏡頭從二十六個角度拍攝賽事,VAR裁判房設在球場外的國際廣播中心,裏面有十一人在工作,包括四名影像裁判、四名助手、三名技術人員。他們可透過耳機與足球場上的球證通話,球證亦可提出觀看片段,限制四種關鍵情况使用,即判斷入球與否、判罰十二碼、出示紅牌,以及懷疑出現誤認犯規球員,導致派錯牌等失誤出現時。

世界盃未入戲肉,VAR在今屆分組賽事已屢屢建功,C組賽事中,球證首次在觀看VAR後改判十二碼,法國因此得分,以2:1勝澳洲,而在澳洲對丹麥的賽事中,VAR亦再次協助球證改判十二碼,令澳洲最後逼和丹麥1:1。不過兩隊對決,科技扭轉賽果,當然有人歡喜有人愁,B組伊朗對西班牙,下半場入球扳平,球員歡喜若狂,誰料球證隨後憑VAR證伊朗越位,判入球無效,更有報道指該隊一名職員得知食詐糊後不適送院。

「球證錯誤是比賽一部分」說法過時

國際足協(FIFA)前會長白禮達二○○二年在任時曾斬釘截鐵向科技說不,更說「有我話事的一天,都不會引入科技協助」,「球員會犯錯,教練會犯錯,有時球證也會犯錯。但足球等於熱情與感情,是有人情味的」。他說觀眾難以接受球證在判決五分鐘後自我推翻,但接續一句也戴了頭盔:「可能將來我這個看法會是錯的。」

十六年後VAR終於引進世界盃球場,浸會大學體育學系副教授雷雄德直指「球證錯誤是比賽一部分」,是「那些年的說法」,世界盃時至今日才加入VAR,「你要明白,國際足協掌權的人不是後生仔,叫公公婆婆個個用手機app,都要時間教育,先讓社會有氣氛,現在氣氛都可說成熟,讓管理的人有開放思維接受」。他提到二○一○年世界盃是一個明顯突破,「那年英格蘭對德國,電視上好明顯看到林柏特射的一球入晒」,當時林柏特一記遠射越過白界,球證卻沒判入球有效,英格蘭最終在十六強飲恨止步,「激起球迷更熱切追求科技」,白禮達事後飽受抨擊,向英格蘭道歉,稱會討論引入科技的可行性,二○一四年巴西世界盃即起用門線技術,以高速攝像頭及電腦圖像分析,在足球越過門線的一秒內將結果顯示在主球證佩戴的手表上。

VAR成吹罰理據 球證脫苦海?

有人說科技令足球變得沒那麼浪漫,陳sir笑說「係無癮㗎」,「心裏是不想,不過在公事而言,我贊成」。他也常與親友討論今屆賽事,有人投訴「這已不是real football」,他就認為科技有助兩隊公平競技,至於對VAR往往推翻球證判決,有損球證威嚴的說法,他直認「有少少」,「如果次次都判錯,球員對你的信心自然下跌,觀眾亦然,你的報告也好不了多少。我做球證時也會被審核表現,如何在場上運用球例、體能及走位、與助理裁判的合作等」。但他強調「球證有權,但不可弄權;有信心,不能太自信」,「球證不是場中主角,是服務場波、服務足球,應處之泰然,亦應有威嚴,頭耷耷的話,也會被球員欺負。」

VAR一大好處,是「可幫球證脫苦海」,球賽氣氛熾熱,球證吹罰,球員與擁躉必定不滿,甚至追罵球證,片段一播,「無嘢好講」。陳sir回想起一九八二年世界盃洪都拉斯對北愛爾蘭,沒判給北愛一球十二碼,「韋西迪來嘈我,畀我鬧返轉頭。如果當時有VAR,我就可以說shut up,指指VAR,甚至帶他去看」。不過他說現在也有可能因教練、球員不忿裁決而催促球證看片,反增球證壓力。

從前球迷為入不入球、是否越位爭論個臉紅耳赤,「現在就是拗要不要看VAR」,陳sir看着西班牙對伊朗的賽事一幕:「好似打摔角咁,龍門在人堆中壓上去攬住個波,球證罰邊隊?其實那場波罰伊朗才對,伊朗球員把球夾住,不讓西班牙球員踢,在球例來講應該罰,叫holding,因為阻住個波去,但球證罰返轉頭」,他覺得可以一看VAR,「這些可以睇得好清楚,「睇完更加應該罰伊朗」,不過他亦理解球證決定,「畀着我都罰返轉頭,因為西班牙仲想踢個波,亦有侵害的意思,既然西班牙球員都有起腳,球證為解決困難,唯有罰返轉頭」。有說球證會因科技淪為機械人,陳sir解釋很多情况都要由球證判斷,例如手球裁決要看球員是否「有意」,「有時一些犯規動作,亦不是下下用VAR看到,像日本對哥倫比亞那場,我認為球證有少少可憐哥倫比亞,因為他們一開波就有一人被趕出場,有一球罰球,大家五五波,就給了哥倫比亞。」

陳sir說的「無癮」,也因播VAR會讓賽事有一刻阻延,雷sir亦提及國際足協以往的憂慮:「他們認為足球是很流暢的運動,不同NBA打籃球,有暫停,又可以去廣告。足球只有兩節,上下半場,NBA有四節,多了休息時間,就可以有廣告收入。但常常停下會影響觀賞性,另外足球員在球場跑動時,是熱晒個身,停三幾分鐘,攤凍晒個人,又要再跑,對球員本身都有一定影響。但現在影響已降到最低,可讓裁判在一分鐘內看片段及作判決,少過一分鐘,在足球而言也合理,就算踢走個波執返來可能也要半分鐘。」

誰可提出翻看VAR?

巴西隊為對瑞士一場賽事提出申訴,認為球證誤判,本可透過看VAR避免,但被國際足協駁回,一些評論開始質疑由球證決定運用VAR的規定,建議可由教練提出翻看。在排球賽事中,教練每局就可最多兩次提出以鷹眼挑戰判決。但陳sir不同意仿效排球安排:「足球時間長,排球分兩邊,兩隊身體接觸不多,足球分分鐘身體接觸,頭手腳胸,如果個個提出咪好唔掂?」若是限制次數,他亦存疑:「若是每隊限上訴幾次,又不公道,如限三次,上半場用光的話,下半場真的有需要看,因超出次數不看,不是讓球證錯下去嗎?」

輸贏以外 更被重視的是?

科技協助裁決,在大型運動賽事愈趨普遍,雷sir說都與「錢」字有關:「體育項目如何引用科技,要看項目的市場收益有幾大,安裝科技也要錢。網球賽事好早有鷹眼,它是一個典型消費高的項目,比賽的贊助都是名表、名車。」他認為VAR系統應該普及:「學界比賽是否要裝?我覺得應該搞㗎,家長在旁邊指指點點,常常指摘球證不公平、睇漏眼。其實國際足協亦考慮過,全球踢波的人以億計,由社區層面,到學校,到職業足球,各個層面都要照顧,但要聘請拍攝隊伍、買電腦分析軟件,都要錢。」如政府增加資助,其他球類亦會爭取,他寄望科技發展在未來可以減低成本。VAR運用關乎勝負,雷sir說另一方面要做的其實是教育﹕「科技幫助人類公平競賽,但反思背後,大家為何要落場踢波?國家的比併是否只是為贏?我們在當中還學到互相尊重、欣賞,和各種文化。大家愛說冰島與日本球迷,在他們身上就看到人文素質。」

文//曾曉玲

圖//余瑋、曾曉玲、Getty Images、法新社、資料圖片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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