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欄﹕當都市沒有閒情

文章日期:2018年09月16日

【明報專訊】周六早上,為備戰山竹,收起閒情逸致,趕到樓下超級市場入貨。一踏進去,裏面果然人山人海,大部分都是忙於為打風張羅的婦女——某師奶一手拿起三包菜心,再捧起五罐豆豉鯪魚,直奔收銀處;另一婦人在樽裝水貨架大聲教路﹕「其實唔使買水啦,返去煲咪得囉」;排隊期間,後面的太太好心分享昨天搜購皺紋膠紙的經歷,大談哪種貼法最有效防風……山竹威力強大,香港婦女的實力顯然也不弱。

近月多套流行文化作品(如票房不俗的《逆流大叔》)都熱烈追捧「大叔」,雖如陳嘉銘所言,這些故事大多流於中佬感情與事業雙失,靠童年玩伴或運動競賽,重拾朝氣,找回自己等公式,但不少觀眾(特別是大叔或邁向大叔者,如我)都頗受觸動,深覺香港大叔故事值得繼續講、慢慢講、大聲講。不過,在港式主流論述中被忽略的一群,其實豈止大叔?

這個星期,無綫電視確認已播映二十六年的長壽節目《都市閒情》即將終結及革新,並易名為《都市流行》,務求令節目「更多元化及年輕化,緊貼潮流,吸引OL及年輕一族家庭女性」。消息一出,不少網民呼天搶地,有的高呼「還我彭慧中」(《都》其中一位年輕女主持),有的一如所料,要求守住「集體回憶」(例如安德尊)。

老實說,我不是安德尊和彭慧中的粉絲(甚至不太喜歡前者的嘴臉)。作為一個男人,跟月前同樣(被)終結的長壽節目《體育世界》相比,這個每天下午一點半播出的「婦女節目」(所有報道都這樣形容)亦談不上是我的回憶。但《都市閒情》即將「大結局」的新聞,卻令我有點興趣——只因它是從媒體觀察香港婦女(或曰大嬸、師奶,以及最新的「大媽」)一個不錯的立足點。日常生活中,她們於超市、校門、廚房頻頻現身;但進入大眾媒體的世界,其身影往往不知所終——又或被簡單化處理。

婦女電視節目於香港已有逾四十年歷史。《都市閒情》前身《婦女新姿》啟播於一九八一年,較之更早面世的有生於一九七五年、亞視(即麗的)的《下午茶》。然而,這節目類型明顯不是香港首創。早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美國電視台便密謀開發婦女節目,別誤會,他們真正目標並非婦女,而是背後的商機。

最早期的電視節目只在晚上黃金時間播放,但由於時段短,廣告收入不足,廣播機構遂打算開發日間時段。製作什麼節目最有效吸引廣告客戶?白天在電視附近的,大多是家庭主婦。電視台於是投其所好,炮製適合家庭主婦收看的綜藝資訊節目。

以一九四八年紐約電視台WABD的婦女節目Okay Mother為例,擺明車馬以在家母親為目標,主持人亦不時以Mother來稱呼觀眾。這個長達六小時的節目,設多個環節——教縫紉、清談騷,還有有獎問答遊戲,出街後反應不錯,成功指標是得到賣牙膏、頭痛藥的商家贊助,也符合電視台最初預期:掌控日用品購買大權的家庭主婦,乃值得開發的龐大消費群。

節目成功,其他電視台當然仿效,紛紛炮製以婦女為對象的日間節目。「婦女節目」就此成形——環節大多圍繞家事常識、育兒資訊,總之有助家庭主婦完成日常要務。及後由於有市場調查顯示,只要節目內容夠吸引,婦女觀眾其實願意放下家務,駐足電視機前。電視台於是不再單純以家務資訊招徠,索性構思娛樂、歌唱表演環節,務求吸引更多女性觀眾。

香港的婦女電視節目也如此。《都市閒情》前身是《婦女新姿》,顧名思義,教授「婦女」所需資訊——有李曾鵬展大展廚藝,指點「今晚食乜餸」;又有曾近榮講解哥士的的一百種用法,傳授家事常識……大部分環節,均以幕後製作人所定義的「婦女」(即家庭主婦)需要度身訂做,內容貼近生活,保證貼身(亞視《下午茶》甚至曾辦「七項全能主婦比賽」)。

一方面這種節目確保家庭主婦能完成任務,在這崗位上一展所長,但另一方面加強了角色定型,家務與婦女的關係更密不可分。同時,《婦女新姿》聚焦生活資訊,卻極少談及時事、政治,潛台詞正是——這些不是「婦女」需要認識的範疇,即管打理家頭細務就足夠。

其中一個例子是一九八九年亞視《下午茶》製作十五周年特輯,由鮑起靜、夏春秋訪問已離任節目主持的梁淑莊、陳熹蓮,兩人不約而同分享自己如何幸福,梁帶來孩子近照,表示家庭幸福,眾人歡呼;陳表明已過着無憂無慮的少奶奶生活,閒時興趣是打通宵麻將,陪丈夫應酬,眾主持露出欣羨表情,彷彿這就是婦女的成功典範。當年一份《婦女與傳媒》研究報告(一九八七)亦正指出,香港商業電視台播放的婦女節目中,半數有關家庭、女性的成功是基於她們擁有男人、幸福婚姻及家庭,而非事業、個人成就。婦女節目與形象,其實息息相關。

到1992年,情况似乎有變。無綫將《婦女新姿》變成《都市閒情》,淡化節目中的「婦女」色彩,並引入更多環節,如孕育「阿舜」的演藝競技環節「鬥戲連唱鬥一番」,嘗試令節目更富娛樂色彩。另一轉變是對時事話題的取態,有別於《婦女新姿》的避而不談,《都市閒情》較頻繁地討論社會熱話,如登革熱、減稅、樓價,不時成為節目主題,再請來一兩個嘉賓分享高見。但正如盧覺麟十多年前在嶺南文研碩士論文對這兩個節目的研究分析,這種時事討論往往只流於表面(如只談如何防範SARS,卻對疫情爆發與官員失職之間關係充耳不聞),因此既無法替婦女觀眾提供新視野,更繼續以另一形式製造婦女不熱中純政治議題的神話。

換句話說,由《婦女新姿》到《都市閒情》,中間的轉變更似是「換湯不換藥」。如今翻開《都市閒情》的節目環節表,除了小量「都市熱話」(上周一談股市)、保健知識,其他幾乎都是飲飲食食、「今晚食乜餸」。與《婦女新姿》的分別可能只在於,李太走了廿年,就由Annie接替。

訪林鄭談女性主義 能想像嗎?

這是否婦女節目的宿命?我不認為。七十年代英國電視節目Good Afternoon!(曾多次改名)便因受第二波女性主義思潮影響,嘗試以更進步的姿態示人,而非單純將「婦女」與家庭主婦畫上等號。一九七六年該節目更曾訪問戴卓爾,討論男女平等。《都市閒情》訪問林鄭月娥,談政策,講女性主義,香港觀眾能想像嗎?偏偏在《婦女新姿》面世前五年,英國電視台已在做這件事。

二○一八年的今天,無綫《都市閒情》終結,《都市流行》上場,頂多是又一次換湯不換藥,以至回歸電視歷史上開發婦女節目的根本原因——賺錢。香港觀眾和一個真正的日間「婦女節目」,距離恐怕仍然很遠。除了煮飯、健康、育兒,香港婦女還緊張什麼?大媽為何悲又為何喜?抱歉,這間據說「師奶」觀眾無數的電視台並不關心。

文//阿果

編輯//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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