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香港社群論芻議(續)

文章日期:2018年9月16日

【明報專訊】編按﹕

上周作者以民族主義為背景討論了《香港民族論》的局限,提出以「淺薄的文化社群主義」想像香港人的身分,今周他對「淺薄的文化社群主義」提供詳細釋義。

抽離人社會性 狠批自由主義的基礎

社群主義興起,乃始於一些西方政治理論學者對自由主義的批評。當中主要的論者包括Alasdair MacIntyre、Charles Taylor、Michael Walzer,和大家比較熟悉的Michael Sandel(就是公開講論「正義」的那位哈佛教授)。至於當中的行動派還有Amitai Etzioni(其實他們少有甚至不同意把自己歸類為社群主義者)。他們的論述並非一致,但對自由主義的批評,核心大致相若。簡單而言,他們認為自由主義以抽空的個體(unencumbered self)為論述基礎,繼而提出國家責任只在保障基本的個體自由和有限度的資源分配,並確保人人平等。比較出名的相信是羅爾斯(John Rawls)的「無知之幕」說。至於何謂common good,則不在考慮中。由此而生的國家,應該是中立的,不會偏頗任何群體。這基本原則也應該是普世的。

社群主義者批評此立場是完全脫離現實的。他們指出,人本來就是生在各種社群(community)之中,其價值取向、道德判斷等,必定和社群的歷史、文化扣連。社群中人不可能是在虛空中生活,一切(或起碼大部分)的人生意義都要在社群中方才能找到或實踐出來。因此以抽空個體作為理論基礎,本質上就與人類社會不相容。社群主義批評自由主義的主張不單只是不切實際,更是迴避common good的問題,因此無法對治人真實的處境和經驗。

今日歐美民族民粹主義大盛,同樣可以理解為對自由主義的不滿,以及對自由主義所引伸出來的自由派政治之反感。歐美的自由派從政者或許不能說是嚴謹的自由主義者,但他們或多或少都會倡導一些自由主義原則。例如強調普世價值、人人平等、多元文化等。但此等論述並未能確切體會民眾對文化衝突所帶來的實際感受。全球化、都市化、世俗化等打擊了村落、宗族、教會、鄰里等社群,並否定其意義,令人心靈流離失所而散漫無根。所謂「講普世保不住世代」,也是抒發了類近的不安。

本文不打算深入探討兩種主義的離離合合、權利與義務之爭等等。(例如Walzer其實認為不應推翻自由主義,但需要以社群主義為自由主義做「定期改正」,periodic correction)本文的要旨,乃在提倡以文化社群為基礎,應對當今香港所受來自北方的文化壓迫與殖民。

何謂社群?這是極難界定的,很多自由主義者也對此多所批評。我會提出以下定義:社群就是人與人之間生活互動繼而產生的關係網。人在社群中生活,自然產生文化與風氣,繼而產生群體以及個體的意義。

倡導社群,乃是要確認各種文化生活的價值,但同時要求文化社群內的人自我不斷叩問。因此是「批判地保衛」(critically defend)社群文化。為什麼要「批判地」呢?文化生活方式,有好有壞。而好壞的標準,有時會隨着時代變遷而轉變。例如紮腳,我們不可能說因為那是文化一部分而保衛之。接納轉變的可能,容許內部動態,就是「批判地」和「淺薄」的意義。

但同時也不應該落入文化虛無主義的窠臼,認為所有文化價值都是一樣,繼而認為某文化取代另一文化並無任何問題。例如粵語,為人類文明貢獻了色彩,也是我們大部分港人用以溝通、交際以及思考的語言,是身分認同的構成部分。如此,就要保衛的價值。社群也重視義務。生活在同一社群,就有責任共同參與社群的事,包括文化發展。社群是大家共同建立的,大家也從中得到資源,自然也需要大家共同維繫。

「民族」應容許社群中人的「多層忠誠」

社群主義如何當看待民族主義呢?大部分的社群主義者其實都不反對民族。因為民族確實可以理解為一個大社群,人能在其中找到意義與價值。對民族主義最大的批判,在於民族主義工程會以建立統一民族為名,破壞並鏟除本身存在的社群及其文化與生活方式,強硬消滅差異。例如中國為了推崇大中華民族主義,因而大力「推普」,消滅各種的非普通話中文與方言。日本高舉大和民族主義,故意貶低北海道和琉球的原住民,消除其歷史。

社群主義的其中一功能,就是抵抗以「民族大義」與「正統」為名的打壓,確立(即使在同一民族中)多重文化生活方式的合法合理地位。江昺崙(台灣社運人士)指出,「社群主義強調民族主義講究團結與供應『溫馨感』的優勢,但修正了民族主義壓抑弱勢群體的力量」,並且「設法讓各式社群都能發展自身的合作力量,讓巨型社群裏受到壓抑的小社群自行站出來爭奪詮釋權」。

民族主義煞車機制

民族是容許的,但必須承認人有Etzioni所謂的「多層忠誠」(layered loyalties),即一人可以同時屬於多個社群,並對所有所屬社群表示忠誠。例如一人可以同時視自己為美國人、加州人和三藩市人。三種的忠誠,都可以是真實而對自己有意義的。美國的民族大義不能消除、取代加州的文化生活。正如即使建立了香港民族,也不能否認在港客家人、元朗人、少數族裔、外傭等的正當地位。(而亦因此在政治上,社群主義者如Taylor等乃聯邦制的提倡者。)

社群主義因此可以視為民族主義的「煞車機制」。當民族主義過分熾熱並暴走時,社群主義能起來作為其絆腳石。

為「傘落社區」提供理論基礎

有時談論學理、講太多主義,終究離地。但我認為社群主義與當今不少有識有心之士正在做的工作,可以互相契合。

第一是凝造社區。雨傘佔領後,一些朋友提出要「傘落社區」、「深耕細作」,一些政治人也提出要多「做區」,不少地區組織應運而生。某些有比較強的政治意識,如東九龍社區關注組;也有些比較接近公民團體,如土家和沙田一隅。這些組織的共同之處,就是都以某一地域為基礎,強調希望令區內的人關注自己身邊的事,以及重新建立或帶出區內人與人之間的鄰里關係。「關係」正正就是社群的本質。而凝造社區,就是鞏固香港內的各社群。這些社群未必是政治進步的,但可以從新建立街坊守望相助的精神與習慣,抗拒新自由主義、官僚主義,以及威權主義三結合的地區政治,並抑制「社區福利主義」(即「蛇齋餅糉」),甚至可以嘗試與建制陣營的地區網絡抗衡。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保育運動。從十年前保育天星、皇后碼頭,到近年保育皇都戲院、保衛粵語運動、反對普教中、書寫北魏書體在港的歷史、支持香港電影和音樂等等,都是在守住香港這個大社群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記憶。社群主義可以為這些行動提供民族主義外的基礎,確立文化傳承的意義。

另外是移民問題。傳統的左翼朋友強調博愛和人權,這是好的,但卻容易忽略了移民確實造成的文化與政治衝突。根據社群主義的理念,當人要遷移至某社群時,就有相關的權利與義務。當大陸移民遷移到香港時,就有責任有義務學習本地語言即廣東話或英文,尊重在地文化。正如你要移民去法國,就要學好法文。社群是開放的,因此移民可能會帶來一些新的生活方式與文化習慣。如何安頓當中的衝突,是所有社群必然要應付的難題。比較良好結果,可以是外來文化「變種」而融入當地文化,或在互相尊重的情况下外來文化成為了小社群(niche)。假若移民傲慢,拒絕融入,甚至鄙視當地文化,則當地人有絕大理由起來抗拒之。排外與大愛之間,其實還有很多可能。

社群論與政體之爭

確實,我所提倡的文化社群主義,與最開放的民族主義,未必有大分歧。然而我終究認為社群較民族開放,較容許甚至要求不斷自我反省,因此是反身(reflexive)的。社群主義反對大一統思維(包括香港大一統),也反對無邊際的多元主義,而是提倡有限度的多元。即使接納了民族主義的政治計劃,社群主義也能成為阻止民族主義走火入魔的機制。

寫到這裏,我不得不承認並未寫及香港的政治前途問題。某些朋友必定會問:那麼你是否支持香港獨立?首先必須指出,即使支持香港民族主義,也不必然就要支持香港獨立。正如梁繼平寫道:「某民族欲爭取何等程度的訴求,則涉及抗爭成本、策略及政治形勢等判斷。故此,民族追求分離獨立雖具道德正當性,但在全球化格局下的民族主義運動,與獨立成國則無必然關係。」容許我拾人牙慧:提倡開放、淺薄的文化社群主義,確立保衛自身生活方式和文化記憶的正當性,理論上並無導致「應當要建立何種政體」的必然結論。

討論要有意義,參與者都必須抽絲剝繭。假若我們一討論這些議題,就說「你支持港獨嗎?」、「你是否中國人?」、「你怎樣面對抗日先烈?」、「香港獨立是唯一出路!」、「所有問題都是統獨問題!」、「你是排外法西斯!」,則是自貶為狂熱基要分子,與某些愛國流氓同級。提出社群論,其實也是要拋出多一個思考的可能。

文//莫哲暐

編輯//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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