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達人張鴻堅 其實青山又有乜好怕喎

文章日期:2018年9月30日

【明報專訊】「我好驚好怕精神中心在樓下。」月前美林邨美槐樓外懸掛了一道橫額,居民抗議在邨內興建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由一九八三年新翠邨居民反對興建精神病康復者過度宿舍、一九九二年麗港城居民反對興建為精神病康復者而設的恆康社暨日間中心,香港人對精神病患者的恐懼三十年來沒有變過。但原來,精神科醫生都會遭牽連受到歧視, 青山醫院前院長張鴻堅憶述,剛入行時,曾被同學謔稱:「你揀做精神科醫生,係咪你都癡癡哋?」他深知歧視永遠不會消失,不過事實是至少有十分之一的香港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精神問題,而患病並不是一件羞恥的事。

拆穿扮病犯人

雖然張鴻堅是青山醫院前院長,與病人的故事大概可以說足三日三夜,但在回覆採訪邀請電郵時卻自稱「我不是一個特別有趣的人」,記者卻發現他本人極風趣幽默。「點解要做醫生?這個問題不用問,好多人鍾意做醫生,答案不外乎醫生是一個好職業、高尚職業、幫到人,又有意義。中學時讀皇仁書院,成班同學以考醫科為目標,我都考埋一份。」當上精神科醫生亦是神推鬼㧬,「在香港大學讀醫科全科,實習時做產科,不過要半夜起身『執仔』(接生),但我瞓咗覺就起不到身,做實習醫生時覺得夜晚起身好辛苦,所以想轉做皮膚科,因為舒服、因為我懶,睇吓皮膚就可以斷症,又不用急症,好像不錯。但皮膚科要等位,在等待過程中我就轉做精神科,無人想做,實有位。」

青山醫院在一九六一年開業,張鴻堅一九七一年大學畢業,當時屯門新市鎮尚未出現,「青山就是用來起精神病院的地方,好荒蕪。我仲記得要搭一架去元朗的巴士,落車後行彎彎曲曲的小路,經過漁塘,有鴨仔游來游去,行到半路有間士多,附近無民居,一定要有宿舍。」他大讚青山醫院的宿舍好漂亮,是bungalow(平房)的建築形式,一間小屋兩層樓。

當上精神科醫生後,他發現好有趣味,「我和太太講每日返工都好似聽新古仔,返工好有趣。每個病人都係一個新故事,唔同心臟科,個個都係心口痛、氣促或者腎病個個腎衰竭,要洗腎。我哋治療唔係揸住本書有formula,而係要睇病人心理、性格、環境、家庭作考慮。醫學究竟係科學定係藝術?如果所有病人一模一樣就係科學,當所有人不一樣就變成藝術。」

一加一等於十 扮癲會癲過頭

在青山醫院工作近十年後,他轉到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專責判斷犯人的精神狀態。他猶記得有一名犯人,在診症過程中不斷描寫自己性格和精神行為,張鴻堅遂問他一加一等於幾多,他竟回答一加一等於十。「這個答案唔係表示佢好差,而係好好,因為我個個病人都識答一加一等於二,顯示佢好正常,但講大話,呢個答案反映佢想畀醫生覺得佢唔正常。因為連一加一都唔識計,代表係嚴重弱智。」更離譜的是,這犯人突然走到洗手盆旁,放一塊肥皂入口,最後被警員制止,「這件事令我印象好深刻」。

他經常獲邀擔任法庭的專家證人,他說要知道犯人有沒有說謊重點有三,第一有說謊的動機,第二前後矛盾,例如日常舉止明明好正常,突然不知道一加一等於什麼,或不符合病徵,第三是過度反應,例如動作誇大,「扮癲會癲過頭,有時嘻哈大笑,有時突然脫衫著衫,睇戲睇返嚟。」

他遇過有女病人說想尋死,突然在看症時開窗,站出窗台,但他依然淡定繼續和她聊天,因他覺得她並不會自殺,「再問了一段時間,我說『好啦,你入唔入返嚟?』。佢話:『咁你要拖住人隻手㗎。』哈哈哈,病人有時都需要下台階。」

元州邨斬人案‧轉捩點

一九八二年,長沙灣元州邨發生精神病患者斬人案,兇徒持刀先殺母妹,再跑到幼稚園刺殺小童,釀成六死四十四傷。「案發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食食吓藥停藥,醫生曾建議他強制入院,但他的媽媽過分保護病人,拒絕讓兒子入院。他應該同時有被迫害妄想症狀,覺得社會迫害我好緊要,因此要殺幼稚園學生。」張鴻堅形容事件成為全港精神科服務的轉捩點,引起政府和社會關注精神病治療,「有少少可悲,精神病一直都存在,但關注不足夠,需要一些悲劇,才引起大眾注意、才獲得政府資源。」

當時,政府成立工作小組,改變精神健康條例,廢除家人可以反對病人入院的細則,只要申請人(病人家屬/社工)、醫生和法官三方簽署文件,就可以強迫病人入院。同時,為了避免濫用權力,而成立了精神健康覆核審裁署,每兩年檢討一次被強迫入院的病人情况。(不過,強制入院令近年亦引起不少有關剝奪病人自主權的關注和討論。)精神病人中途宿舍的數目亦由當年的六間增至逾二十間,而且設有其他配套,如社交地方、工場和職業訓練等。

一九八六年,青山醫院招攬張鴻堅回巢任院長,但太太不想他回醫院,他在《戰後香港精神科口述史》書中透露,太太曾經直接打電話給主管顧問醫生盧懷海說:「張鴻堅不想入青山。」實則是張太不想去,因地點太隔涉。但最終他還是選擇擔起重任,以三十八歲之齡成為青山醫院最年輕院長。

任內十年最大的挑戰,是重建青山醫院,「原本一千二百個牀位,但後來官方數字是一千九百個,因為(但)太多人了,要拎走兩張牀之間的牀頭櫃,放多張牀,病人要在牀尾上落。但其實實際病人有二千三百個,加開帆布牀,要排隊冲涼、傳染病多了、病人的摩擦多了。」

讓醫院擠迫情况曝光

即使一九八一年葵涌醫院開幕亦無補於事,一九八九年港台《鏗鏘集》報道青山醫院擠迫情况,畫面驚慄。「有少少冒險,作為院長,將醫院問題畀傳媒影出嚟。不過就係想利用傳媒披露醫院擠迫、惡劣情况,成功引起政府關注。時任布政司霍德爵士參觀醫院後,報告給港督彭定康,彭定康到醫院參觀。參觀醫院後,馬會批了一筆錢重建一部分,及後政府再批錢完成重建。」

院長一職一做十年,醫管局成立,他趁機退任院長,「做院長是好煩的事,好多行政嘢,所以轉回做臨牀。」到他二○○八年退休時,住院病人由二千三百人銳減至九百人。隨着政府在社區開設更多長期護理院,加上普通醫院增設了精神科,病人從醫院回到社會。「好記得有個病人由青山醫院開業之日已住院,我退休那天他竟然出到院,去了長期護理院」。他提到現時精神科資源投放傾向於外展和社區服務,多過醫院服務,是大躍進。間中仍聽到因發病而傷人和自殺的事件,雖然不能完全避免,但可盡量減少。

青山光猛‧好有人性

「好多精神病人住醫院一段時間後,就再無人探望,與家人關係不好,精神不正常帶給家人好多麻煩。」不過,他說有個九十多歲的老婆婆,每天拿着拐杖,從很遠的家前來探望兒子。「其實青山醫院並非外人想像般一片愁雲慘霧,而是很光猛、開朗、企企理理,好有人性。」

他在每兩年一度的醫院開放日做過調查,發現屯門區的參觀者比元朗區對青山醫院感覺良好,「原來住得愈近,接觸精神病人愈多,見到青山醫院個樣,反而無咁驚,因為無事發生喎。精神病院每日都有人逃走出嚟,每天都發生緊,我哋講笑話啲病人好到可以偷走,因為偷走的是狀態比較好的病人,好差、好危險的會被困住。」

所以,歧視其實是基於不了解和以偏概全,「你點解歧視係因為你聽過、睇過、接觸過關於精神病人不好的東西,例如你睇報紙有個精神病人拎刀斬人、自殺,電視電影都拍攝病發的例子。但一百個病人其實只有一兩個係咁,九十幾個都不會,而你不知道的,要矯正歧視最簡單的方法就係畀佢見到另外九十幾個精神病人,佢哋外表可以好正常。」

他提到有高官都看精神科,不少名人都走出來承認曾患上抑鬱症、焦慮症,「做咗四十幾年精神科醫生,我覺得社會態度轉變咗,接受程度高咗。一九七一年剛畢業時連醫生都歧視自己,到現在精神科唔再係冷門科目,醫科生做精神科唔係即時有位,都要排隊,係醫學上建立番地位。」不過,他亦坦承面對病人詢問見工應否透露自己有精神病,他直言不可能教病人說謊,唯有隻字不提,「現實就係咁,如果你一早講我睇過精神科或入過精神病院,一定唔請你,只有盡量唔講唔提,避重就輕。」

「愈做得多case 愈了解人性」

看着香港精神病人數字年年上升,是不是多了人患病?張鴻堅卻相信是因為政府開多了診所、社會接納程度更高、而且家庭醫生、社工等對精神病認識加深,因此愈來愈多人願意接受治療,並不必然代表香港人精神質素轉差。「愈做得多case,會愈了解人性,原來人的可能性愈來愈闊。」

穿著深啡西裝、淺卡其襯衫、繫上亮面領帶的他,現時在私家診所執業,診療室大班椅背後掛滿獎牌和病人送贈的禮物。他拿出全家福,相中戴着四方帽與太太和兩女兒合照,「二○一六年,香港精神科學院封了我做honorary fellow,是精神科最高榮譽。而小女兒護理學博士畢業,所以一起穿袍合照。小女兒做護士,係咪受我影響,我唔知。不過,佢原本係好驚血,有次探外母病,見到血更暈低咗。怕血嘅人竟然做咗護士,證明有一個困難不足以阻礙一個人,可能反而變咗興趣或overcome到。」

他用右手托起下巴說:「每個病人都係一個人,而醫生都係人,亦會有感受、反應、感觸,有時遇到病人自殺、傷害他人或者無辦法幫到佢什麼,就會感到好傷心。不過,我無後悔做精神科醫生,咁就四十幾年,係命運。」

文//彭麗芳

圖 //李紹昌、三聯書店提供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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